“臣孙领旨。”
第二日清早,朱无忧没有去御书房,而是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带着纪纲进了锦衣卫设在北城的据点。
纪纲推开最里面的木门,桌上已经摆好太原送来的卷宗,厚厚几摞,连盛纸的木匣都压得变了形。
朱无忧看了看桌面。
“这些全是晋王的?”
“有晋王府往来,也有太原官府记录,还有地方锦衣卫收集的民情。”
纪纲抽出最上面一份。
“晋王本人没有太多可查之处,他不贪财,不好女色,除了修戏楼爱排场,平日甚少离开王府。”
“他手下的人呢?”
“长史和护卫将领都算安分,没有私铸兵器,也没有暗中扩军,五千护卫的名册与实数大致相符。”
朱无忧拉开椅子坐下。
“这么干净?”
纪纲迟疑了一下。
“晋王自己干净,晋王府未必干净。”
他从第二只木匣底部取出一摞诉状,纸张有新有旧,有些边角已经磨破。
朱无忧拿起第一张,只看了开头便问道:“朱美圭?”
“晋王嫡长子。”
“无忧记得他年纪不小了。”
“已经成年,尚未正式承袭王爵,这几年一直在太原替晋王府照管部分田庄和商铺。”
朱无忧继续往下看。
诉状来自太原城外一户农家,说朱美圭借出一笔粮种,秋收时却按高息追讨,农户无力偿还,他便派人收走了整片水田。
第二张诉状是城中布商所写,朱美圭强行入股商铺,不出本金却要拿走每年大半收益。
第三张来自一名寡妇,她丈夫欠了朱美圭的高利贷,病死以后,追债的人拆了院门,还要带走她的女儿抵债。
朱无忧把第三张诉状放下,手指压在落款的位置。
“这些状纸为何没有进太原府衙?”
“进过。”
纪纲拿出几张盖着官印的退状文书。
“地方官以证据不足、债务自愿、宗室产业不归地方擅问为由,全退了回去。”
“谁教他们宗室产业不归地方问?”
“没有这条律法,是他们怕晋王。”
朱无忧抬头看他。
“晋王知不知道?”
“至少被人告到王府三次。”
纪纲翻出一份王府内部记录。
“第一次,晋王罚朱美圭禁足,命他归还农户田地,第二次,晋王打了他二十板子,第三次闹得最大,晋王停了他半年的月例。”
“结果呢?”
“田地名义上还了,转头又被朱美圭安排的商户买走,禁足期间他照样让管事放贷,停掉的月例,还不够他从城里一家酒楼拿走的银子。”
朱无忧往后靠了靠,脸上没有立刻露出怒意。
她原以为晋王的软肋会是某个受宠的儿子,可看完这些诉状,事情已经越过了父子私情。
“纪纲,这些证据够不够拿人?”
“仅凭诉状不够。”
纪纲答得很快。
“要查田契流转、借据真伪,还要找到替朱美圭放贷和收田的管事,太原地方官先前退过案,若突然翻供,也得查他们有没有参与。”
“需要多久?”
“都察院公开介入,锦衣卫暗中配合,能把证据做实。”
朱无忧翻到下一份记录。
上面写着朱美圭在太原街头纵马,撞伤一名卖菜老人的事。
受伤者的家人只拿到几贯钱,随后便被赶出了原住的巷子。
她看完没有说话,只把卷宗合上,拿起旁边已经变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发涩,她咽下去以后才问道:“晋王为何一直护着他?”
“嫡长子,也是晋王唯一能承袭王爵的儿子。”
“改良推恩令已经给了其他儿子出路。”
“可晋王不接受新政,在他眼里,嫡长子仍是王府的根。”
纪纲说到这里,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件事,晋王的王妃早逝,朱美圭是王妃留下的孩子,晋王每次把人打完,最后都会叫府医去看伤。”
朱无忧的手在卷宗上停了一会儿。
“他并非不知道儿子有错,只是不肯真把人交出去。”
“地方官也摸准了这一点,只要朱美圭打着晋王府的名号,他们便不敢深查。”
“十四位藩王交权以后,地方官对宗室的态度有变化吗?”
“有。”
纪纲又递来一份密报。
“已经交权的封地,地方官开始按新章程处理宗室纠纷,只要不涉及谋逆,先由地方审理,再报宗人府核准,百姓的状纸不必再绕过府衙。”
朱无忧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太原仍不敢动,是因为晋王手里还有护卫。”
“是。”
“那便不能只跟晋王谈父子情。”
朱无忧重新展开诉状,将其中证据最清楚的几份挑出来。
“放高利贷,霸占民田,强拿商铺收益,纵马伤人,每一项都有人证和物证,先查这些。”
纪纲看着她挑出的卷宗。
“殿下准备拿朱美圭逼晋王交权?”
朱无忧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半开的木窗推严,外面操练锦衣卫的喝令声便低了下去。
“若只是为了逼晋王,无忧可以拿这些诉状私下跟他交换,叫他交兵,朝廷替他遮住儿子的事。”
纪纲压低声音。
“这样最快。”
“也最脏。”
朱无忧转回身。
“百姓告了这么多年,朝廷若最后拿他们受过的苦跟晋王做买卖,那些田地和人命算什么?”
纪纲的目光落到诉状上,没有再劝。
“臣明白了。”
“你还没明白。”
朱无忧将朱美圭的宗室名册抽出来,压在诉状下面。
“无忧要晋王交权,但朱美圭也必须受审,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若晋王因此彻底翻脸呢?”
“他若为了一个犯法的儿子起兵,那便是他自己选的路。”
朱无忧说完,手伸向药膏盒,才发现方才翻旧卷宗时被纸边划破了指腹。
纪纲看见后立刻叫人拿干净帕子,她却只抹了一点药膏,把剩下的卷宗重新分好。
“殿下,余下的交给臣便是。”
“无忧要看完,朱美圭做过的事越多,查案时越容易有人浑水摸鱼,必须先分清哪些能定罪,哪些只是传言。”
“您不必亲自做这些。”
“这道旨意从无忧手里出去,抓的是宗室嫡长子,稍有一步不合规矩,晋王便会拿来做文章。”
纪纲把想劝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叫人取来新的灯油。
两人一直查到外面的操练声停下,才把能互相印证的案子筛了出来。
纪纲将名录收进红封卷宗。
“殿下,证据线索已经够了,下一步让锦衣卫先拿人,还是请都察院出面?”
“都察院公开查,锦衣卫只找证据,不碰犯人。”
“为何?”
“晋王已经说新政违背祖制,若再让锦衣卫秘密拿走他的儿子,他正好可以说朝廷借削藩清算宗室。”
朱无忧拿起那份被退回三次的诉状。
“这一次要开衙门,验田契,问证人,所有程序摆到明面上,让太原百姓亲眼看见。”
纪纲点头。
“日报那边呢?”
“先刊一篇宗室知法守法,不提晋王府,也不提朱美圭,只把新章程说清楚。”
“等文章发出去,再让御史进太原?”
“对。”
朱无忧把红封卷宗交到纪纲手里,声音仍是平平的,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法律面前没有宗室特权,朱美圭犯的事,足够让他被押送京城受审。”
纪纲接过卷宗。
“晋王若派护卫阻拦呢?”
朱无忧看向太原方向的舆图。
“到那时候,他就会知道,没有朝廷这把保护伞,他的家人在太原一天都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