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要统一的,原来不只是天下人的消息。”
解缙的话让朱无忧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往下解释,只把各地回报收进木匣。
“先让大家能看懂同一张报纸,往后的路,慢慢走。”
她带着首期全国版离开翰林院,经过承天门外时,恰好遇见一队锦衣卫押人入城。
领头的百户并未纵马,也没有呵斥百姓,可沿街官吏一见飞鱼服便纷纷避让,连一名三品官都主动停轿,让他们先过。
朱无忧站在车帘后看了片刻。
“那位官员是谁?”
随行内侍低声道:“回殿下,是通政司左通政。”
“他为何给一个锦衣卫百户让路?”
“这个……许是道路窄了。”
朱无忧掀开车帘看向宽得足够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面,没有戳穿这句敷衍。
回宫以后,她先让人调来锦衣卫近几年的编制文书。
原本不算厚的册子很快堆满桌面,新增的校尉、力士与暗探名目层层叠叠,其中不少人挂着临时查案的名义,案子结了,名字却仍留在册中。
朱棣踏进御书房时,看见孙女正在数令牌。
“今日不看日报,改查锦衣卫了?”
“皇爷爷,锦衣卫这几年多了多少人?”
朱棣解下斗篷,语气随意。
“纪纲办赵王案、查倭寇暗线,又配合削藩,多添些人手不奇怪。”
“多一倍也不奇怪吗?”
朱无忧把编制总册推过去。
“这里还有三百余人没有正式身份,只拿纪纲亲发的腰牌办差,他们听朝廷的,还是听纪纲的?”
朱棣脸上的随意淡了些。
“纪纲怎么说?”
“无忧还没有问他,先问了兵部与吏部,他们都说不知道这三百余人的来历。”
“没入名册?”
“领钱时入了,定职时没入。”
朱棣翻开支出页,看见几笔银子分别藏在倭寇案、宗室案和京城巡防的临时支出里。
“夏原吉没发现?”
“每一笔单看都不算多,又有查案名义,户部只能看见银子去了锦衣卫,看不见养的是谁。”
朱棣把册子合上。
“叫纪纲来。”
纪纲很快赶到,进门后照常向朱无忧行礼,态度仍旧恭敬。
“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朱棣没有赐座,只将那本总册扔到御案边缘。
“解释。”
纪纲拾起册子,翻了几页便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
“陛下,这些人都是办案时临时招用的眼线与校尉,赵王案牵连甚广,藩王交权期间,各地也需有人盯着。”
“案子结了,人为何没散?”
“徐先生的情报网仍未查清,倭寇在境内的接头人也没有全部拿下,臣怕此时裁撤会断掉线索。”
朱无忧看着他。
“那为何不给他们正式造册?”
“暗线一旦造册,容易泄露身份。”
“领饷的名册总要有吧?”
“由臣亲自保管。”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谁、在哪里、做什么,只有你清楚?”
纪纲略一停顿。
“臣是锦衣卫指挥使,理当为陛下掌握这些人。”
朱棣捻着佛珠,忽然笑了一声。
“替朕掌握?”
纪纲立刻跪下。
“臣失言,锦衣卫上下皆是陛下鹰犬,臣绝无私心。”
朱无忧眼前的系统面板在此时展开,纪纲的名字下多出一行新评估。
【忠诚度:中。】
【能力评级:A。】
【野心值:高。】
【提示:目标开始利用职权积累私人势力,需要及时约束。】
她盯着“忠诚度:中”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疑虑终于落到实处。
纪纲没有背叛朱棣,可他已经开始把锦衣卫的功劳当成自己的功劳,把皇帝赐下的权力当成不会被收回的东西。
朱棣没有看到面板,却从孙女的停顿里察觉了什么。
“无忧,你还查到了什么?”
“京城官员见到锦衣卫,比见部堂官员还恭敬,锦衣卫查案时先封门后补文书,甚至有官员为了不被传问,主动给纪指挥使送礼。”
纪纲抬起头。
“殿下,臣从未收过他们的银子。”
“你退了银子,却收下了人情。”
“臣办案得罪的人太多,若没有人情护着,朝中处处有人掣肘。”
“谁要你在朝中结网自保?”
朱棣的声音不高,纪纲却立刻伏低身体。
“臣知罪。”
“你知什么罪?”
“臣不该擅自扩充人手,不该留下案结后的临时校尉。”
“还有呢?”
纪纲没能接上话,手仍压在那本名册上。
朱无忧没有替他解围。
“你是不是觉得赵王案能办成,削藩能顺利,是因为朝廷离不开你?”
“臣不敢。”
“你嘴上不敢,手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纪纲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仍把名册举过头顶。
“臣所做一切,皆为陛下办差,若陛下疑臣,臣愿交出指挥使印。”
这句话听着像退,实则把选择推到了朱棣面前。
若朱棣此刻收印,便显得用完人后立刻猜忌功臣,若不收,纪纲手中的人便还能留下。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接过那本名册。
“朕没有说要你的印。”
纪纲刚要松口气,朱棣便继续说道:“锦衣卫原定编制不变,近五年新增人手重新考核,案结仍未归队者全部清退,临时暗线单独造册,一份留在朕这里。”
“陛下,暗线身份若进宫留档,臣担心……”
“你担心朕保不住他们?”
“臣不敢。”
“那便闭嘴。”
朱棣取出空白诏令,亲自写下整编条款。
“锦衣卫今后查封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须有朕的手令,紧急追捕可以先行,事后当日补文书。”
纪纲低声道:“臣遵旨。”
“你的副手年迈,准他告老,空出的同知一职,由朕从五军都督府挑人。”
纪纲这一次没有立刻应声。
朱棣停下笔,抬眼看他。
“舍不得?”
“臣只怕军中之人不熟刑案,会拖慢锦衣卫办差。”
“朕派他去管人,不是去替你审案。”
纪纲的指节压紧名册边缘,纸张随之皱起,他很快松开手,重新叩首。
“臣领旨。”
朱无忧看着他把那点不甘咽回去,没有因此放松。
“纪指挥使,徐先生一案仍由你查,朝廷没有抹掉你的功劳,也不会因为整编便绑住你的手。”
纪纲抬头看她,神色复杂。
“殿下既然仍肯用臣,为何又要削臣的人?”
“因为你有本事,所以才更要有规矩,换成一个只会混日子的人,无忧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跟他说这么久。”
“殿下不怕臣心有怨言?”
“你可以有怨言,人又不是木头,可你不能拿朝廷的刀替自己割出一块地盘。”
纪纲沉默许久,终于把指挥使腰牌取下,连同临时暗线名册一起放到御案上。
“臣回去便清查编制,三日内送交完整名单。”
“腰牌拿回去。”
朱棣用缺珠佛珠敲了敲桌面。
“朕还要你查徐先生,别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纪纲拿回腰牌,手指在上面的刻纹处停了停。
“臣……谢陛下仍肯信臣。”
“朕信的是规矩管得住人,也信有无忧盯着,你翻不了天。”
纪纲退下以后,朱无忧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把系统评估递给朱棣看。
朱棣看不到文字,却听懂了她的说明。
“忠诚尚在,野心却高?”
“嗯,他未必想反,只是尝到了所有人都怕他的滋味,舍不得放手了。”
“鹰犬开始以为自己是主人了。”
朱棣将整编诏令盖上玉玺,交给内侍送往五军都督府。
朱无忧把那份暗线名册压进御案内层,低声说道:“刀太利了便要磨一磨,否则迟早会伤到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