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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幸福,比打仗和治国都重要一万倍。”

朱无忧说完那句话以后,朱棣嘴上嫌她没出息,回去时却把轮椅推得更稳,还吩咐宫人第二日仍在枫树下备茶。

数日以后,朱无忧离开坤宁宫,刚走进文华殿便听见木刀撞在兵器架上的声音。

朱瞻基站在院中,额头全是汗,右手仍握着木刀,旁边教习武官已经喊了停,他却把刀重新举了起来。

朱无忧走过去按下刀背:“上午讲学,下午旁听政务,晚间还练武,你准备把一天掰成几份用?”

“姐姐,今日还有一组刀法没练完。”

“手伸出来。”

“我的手没事。”

“伸出来。”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还是摊开右手,虎口已经磨破,血沾在刀柄上,被他用袖口胡乱擦过。

朱无忧转头看向武官:“怎么磨成这样?”

武官赶紧行礼:“殿下,臣已经让太孙停下,是太孙说今日动作不稳,要多练几遍。”

朱瞻基抢着说道:“不怪师父,是我握刀太紧,下回不会了。”

“你每回都说下回不会,先前骑马磨伤腿也没告诉人,结果第二日连上马都疼。”

“我没有叫苦。”

“受伤不说和不叫苦是两回事,前者容易把小伤拖成大伤。”

朱无忧接过女官送来的药盒,亲自替他洗净伤口,药膏刚碰上去,朱瞻基的手便往回缩。

“疼就说。”

“不疼。”

“你的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姐姐小时候举石狮子都没喊疼,我这点伤算什么?”

朱无忧抬头看他:“你和我比力气,是不是选择了地狱难度?”

朱瞻基没听懂,却知道姐姐又在笑他,只能小声嘀咕:“我以后也能变强。”

“可以变强,但不能靠把自己练坏,今日刀法减半,剩下的时辰去抄讲义。”

“抄讲义比练刀还累。”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累吗?”

朱瞻基被堵得没话,只能看着她把纱布包好。

杨溥从文华殿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今日讲学的策论,见姐弟二人蹲在兵器架旁,先向朱无忧行了礼。

“殿下,太孙今日的课业尚未结束。”

朱瞻基立刻站起来:“杨先生,我只是练武时伤了手,左手还能翻书。”

朱无忧皱眉:“手都包上了,还要继续?”

杨溥把策论递给她:“臣让太孙今日写一篇水利策,他交上来的文章只有半篇,后半篇空着。”

“为何空着?”

朱瞻基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对,便停了。”

“哪里不对?”

“山东修渠缺银,我原本写让户部拨款,可看到河南春汛的奏报以后,又觉得国库的钱不能只顾一地。”

朱无忧翻过那半篇策论,前面写得规整,到了银钱安排处,墨迹明显比别处重。

“所以你便不写了?”

“我不知道该选哪边。”

“治政时不知道很正常,怕的是装作什么都知道,你可以提出几种办法,再写清各自的代价。”

朱瞻基抬起头:“可皇太孙不能总说不知道吧?”

杨溥在旁边说道:“太孙殿下,臣今日没有催您交卷,正是想让您自己想明白,遇到不会的事,先问、先查、先听,比胡乱下一道命令强。”

“那我明日再写。”

“为何是明日?”

“姐姐不让我练刀,我今晚正好查山东的河道资料。”

朱无忧看向杨溥:“先生平日也把他的课排得这么满?”

杨溥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另一张日程递给她。

“上午经史讲学,午后旁听六部政务,酉时练骑射或刀法,夜间复习一日所学,这份安排由太孙自己添过两次。”

朱无忧扫过那张挤得没有多少空处的纸:“谁准你添的?”

朱瞻基站直身体:“我已经九岁了,正式册封皇太孙以后,朝中人人都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只靠父皇和姐姐。”

“册封皇太孙是让你学着承担,不是让你从早到晚不喘气。”

“姐姐十五岁便能处理天下大事,我九岁多学一些,怎么就不行?”

朱无忧本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出口。

她十五岁时确实已经坐在朝堂上,可她拥有两世记忆,也曾有系统指路,朱瞻基没有那些东西。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照着我的路走。”

“可我将来要接大明。”

“那就更要学会分清轻重,今日累得握不住刀,明日听讲走神,后日批错一份奏疏,你以为自己多做了,结果可能是三样都没做好。”

朱瞻基抿着嘴不肯应声,显然仍觉得她只是把自己当孩子。

杨溥等姐弟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臣也有一件事想请太女殿下准许。”

“先生请说。”

“太孙每七日应当休息一日,那一日不讲经义,不旁听朝政,也不练武,让他自行安排。”

朱瞻基立刻反对:“我不需要休息。”

杨溥转向他:“今日您因为手疼,策论少写了半篇,方才背《贞观政要》时还把两段次序颠倒,这便是需要。”

“我明日不会错。”

“太孙殿下,臣评价学生,不看他嘴上能撑多久。”

朱瞻基的脸一下红了,站在那里想辩解,又找不到证据。

朱无忧把日程上最晚的一项划掉:“每七日休息一日,平日睡前不再加课,练武受伤必须当场处置。”

“姐姐,我真的撑得住。”

“你的皇太孙册封诏书还没有捂热,便想先把自己累倒,届时日报怎么写,皇太孙上任数日工伤告假?”

朱瞻基被她说得想笑,又强行忍住:“日报才不会这样写。”

“解大人为了销量,什么标题都想得出来。”

杨溥收回日程,重新评价道:“太孙殿下天资聪颖,也肯下苦功,文武两方面都有潜质,若能改掉急于求成的毛病,假以时日,必有明君之才。”

朱瞻基没想到先生会当面夸他,方才还红着的脸更不自在,赶紧低头去收木刀。

朱无忧看着他努力装作没听见,伸手把木刀先一步拿走。

“听见杨先生的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先生前面还说我急于求成。”

“能指出缺点才是真评价,若只说好听的,礼部一天能给你写十页。”

杨溥行礼告退,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姐弟二人。

朱瞻基等先生走远,才凑到朱无忧身边:“姐姐,先生真觉得我以后能做好皇帝吗?”

“他不会拿这种话哄你,不过你距离明君还远着呢,先把明日的策论写完。”

“那山东的水利银子怎么办?”

“你自己查,最多可以去问夏尚书,别指望我直接告诉你答案。”

“夏尚书一听我要银子,肯定先问我能不能少花。”

“那正好,你若能说服他,策论便算真正过关。”

朱瞻基握着包好的右手,跟她走进文华殿,桌上还放着册封皇太孙时获赐的金册。

他看了金册一会儿,忽然问道:“姐姐,你以后一直都会监国吗?”

“会不会一直,无忧也不知道,至少现在要做。”

“父皇当皇帝了,朝中还有人觉得你不该管事吗?”

“有,今日内阁还收到一封奏疏,说女子参决军国有违旧制。”

朱瞻基的脸立刻沉下来:“谁写的,我去找他。”

“你找人家做什么?”

“问他大明的粮种、海军、钱庄和铁轨,哪一样不是姐姐做的,他凭什么只看你是女子?”

朱无忧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皇太孙不能拿身份去堵臣子的嘴,他有权上奏,你也要有本事用结果回答。”

朱瞻基揉着额头,仍旧不服:“等我长大以后,谁再这样说,我便在朝堂上反驳他。”

“你先学会把策论写完吧。”

“我会写完,也会把所有该学的都学会。”

他跟着朱无忧走到桌边,原本想用右手拿笔,碰到伤口以后又老实换成左手。

“姐姐,我知道现在是你替我撑着大明,可你不用永远撑下去。”

朱无忧整理奏疏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这个才到自己肩头的弟弟。

朱瞻基怕她不信,挺直身体,把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等我长大了,就轮到我替你撑,你到时候就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