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风习习。
阳城市的天桥上一辆军用卡车缓缓驶过,周边驻足着许多看热闹的行人。
军用卡车虽不常见,但并不是这场热闹的主角。
真正吸引那些看客的,是卡车车斗里站着的几个男人。
这些男人无一例外都是我们市有头有脸的大哥,在他们的胸前都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的内容各异,但都是用毛笔书写的正楷,在他们名字的位置都用红色的墨水打了一个大叉。
他们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惊恐,有的悔不当初、泪流满面。
但是就在这群必然要走向死亡的人群中,一个男人淡定自若,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他甚至默默的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而他胸口的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六个大字【流氓犯—姜启晨】。
车子一直行驶到了西河滩,在一众看客的围观之下,车上的犯人将被一一枪决。
我妈拉着十六岁的我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即将被枪决的是我的亲哥哥。
枪声响起时,我妈猛地一哆嗦,随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昏倒在地。
而同一时刻我的余光也看到我哥跪的笔直的身体连同他胸口的木牌,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我叫姜启曜,那年我十六岁。
我亲眼目睹着自己的亲哥因为流氓罪被政府打靶。
而在那天之后,我的噩梦才正式开始。
我妈目睹亲儿子死在眼前后,整个人的身子便垮了下来,连续三天都在昏迷当中。
在我妈苏醒后,我才知道她呆了。
除了每日做饭,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门口,一边看着西下的落日,一边呢喃着我哥的乳名。
我哥死了,可我家连子弹费都掏不起,更别提收尸后的丧葬费用。
如果没有邻居帮衬,我哥真的可能会曝尸荒野。
也就在那一年,十六岁的我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开始想办法活下去。
我和其他孩子们去偷铁、去捡煤渣、去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种地。
短短三年,我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如果没有好心邻居的帮忙,我和我的傻妈估计都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
而一切的变故就发生在我十九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中午我在家里刚吃过午饭,正拿着邻居军儿从学校给我带回来的武侠小说来回翻阅。
突然我感觉到脑袋一疼,抬头一看,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一脸坏笑的站在我跟前。
他叫傻九,是乡里的无赖,我哥活着的时候没少收拾他,后来八三严打,他也跟着进去吃了两年的瓜落。
傻九自从去年出来以后,时不时便会欺负我一下。
我没想到这次他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竟然敢跑到我家来欺负我!
就在我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他一个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小杂种,这双眼真踏马像你那个死鬼哥。”
我依旧愤怒的看着他,自从目睹我哥枪毙之后,我便失去了和人争斗的欲望,或者说我害怕与人争斗。
再加上从去年起傻九便对我展开霸凌,所以我当时真的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傻九又一耳光打在我的脸上,“小杂种,你看你妈看!”
就在我被气的浑身发抖的时候,一声尖叫吸引了我和傻九的注意。
我妈刚从厨房洗完碗,一出门便看到了傻九扇了我一耳光。
天生的母爱让她向着傻九扑了过去,一边撕扯一边谩骂。
叫喊声吸引了周边正在午睡的邻居。
“神经病!你个老不死的神经病!”傻九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
我妈一个女人怎么扛得住这一下,立刻被扇倒在地嘴角流血。
连带着桌上那个装着凉水的碗也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看到我妈被打立刻红了眼睛。
哪怕她傻了,她也还是我妈,给我洗衣做饭、养育我长大成人的妈。
而今天傻九这个杂种竟然敢打我妈!
“傻九,我艹你妈!”我大骂一声冲了上去,可是因为我的身体太过于单薄,被他两下就推倒在了地上。
在倒地的瞬间我的手摁在了一块碎瓷片上。
碎瓷片划开了我的手,同时也唤醒了我骨子里的暴力。
三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我哥的阴影下,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不一样,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们兄弟俩从根上就是一类人。
我们都是天生的坏人,六亲缘薄、刻薄寡恩。
我的手攥住了碎瓷片,在傻九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我将他扑倒在地,压在身下,用锋利的瓷片切口扎爆了他的眼球,随后再用碎瓷片在他的脸上狠狠一划。
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血液独有的铁锈味让我回到了冷静。
我跌坐在地,看着眼前流了一摊血的傻九,一个劲的往后挪。
傻九仰面朝天双手捂脸,声嘶力竭的惨叫起来。
一直过了十几分钟,几个警察才走了过来。
我被警察戴上手铐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神智,我仿佛听不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只是在人群中搜索着,搜索着那个我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终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比我还年轻一些的脸上。
我扯开嗓子对他喊道:“军!帮我照顾我妈!”
军听到我的话立刻红了眼睛,大声喊道:“曜哥,你放心!”
我冲着军笑了笑,比了个大拇哥,随后在警察的推搡下坐上了停在一旁的吉普。
我生的地方叫作羊家庄乡,是有名的穷乡。
在警车已经逐渐普及的年代他们用的依旧是退伍下来的二手吉普。
乡派出所的所长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没怎么审我就把我撂在了一边。
我倒也乐的轻松,在动手的那一刻我便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无论面对怎样的对待,我也都能坦然接受。
现在只等着傻九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这件事便可以有个结尾。
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军和他爸爸来到了看守所。
军儿的爸爸姓戎,是我们乡中学的校长,在乡里很有面子。
当年就是戎老师帮我家交了子弹费,还在那个谁家也不富裕的年代帮着把我哥下了葬。
他是我的邻居,更是我们家的恩人。
在和所长交谈了几句之后,他们便在接待室见到了我。
我低着脑袋,没想到戎老师竟然会来这里看我。
戎老师和军坐在我对面,同样也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军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哥,姨没什么事,就是嘴巴被打破了,流了点血。”
我点了点头,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戎老师和军,“谢谢,谢谢你们。”
戎老师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我说道:“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你伤了人,国家怎么判你,你都得认。”
我点了点头。
戎老师继续说道:“你妈这段时间就在我家吃,在我家住。等你哪天出来了,再把你妈接过去照顾。”
我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想到接下来戎老师的一句话却让我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