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庆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住一个地方的。”
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照顾瘫痪的女儿也不容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孙庆良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道:“谢谢。”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以前在孙家庄园里,所有人接近他,都是为了利益。
有人想要项目,有人想要订单,还有人想借孙家的关系往上爬。
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更没有人愿意白白帮他。
可到了棚户区,身边这些不知道他过去身份的农民工,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老人。
他们没有豪车,也没有存款,更没有能够左右商界的权力。
但他们会在他干不动时搭一把手,会在他没饭吃时分半个馒头。
这种质朴的善意,让孙庆良感到陌生。
也让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过去拼命追逐的那些东西,并不能换来真正的人情。
他提着塑料桶,慢慢走上摇晃的木楼梯。
楼梯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声响。
二楼最里面,有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
门板破旧,锁扣已经生锈。
孙庆良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旧床、一张矮桌和一把轮椅。
孙媚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双腿毫无知觉,连挪动身体都做不到。
看见父亲回来,她立即开口:“找到活了吗?”
“还没有。”
孙庆良放下塑料桶,喘了几口气:“今天去晚了,工地那边暂时不要人。”
孙媚脸色一变:“那今天吃什么?”
孙庆良没有回答。
屋里只剩下一点前天买来的馒头,已经放得发硬。
他拿起一个馒头,用手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女儿。
“你先吃。”
孙媚看着手里的馒头,眼神逐渐变得怨毒:“沈泽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孙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走了所有产业,还让人警告整个大夏,不许任何人帮我们。”
“他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饿死才满意?”
孙庆良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当年,我们也没有给许英母子留活路。”
孙媚猛地抬头:“爸!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难道你觉得他们活该?”
“我没有说他们活该。”
孙庆良声音沙哑:“只是我们当年做的事情,确实太绝了。”
“许英只是想摆摊养活孩子,我们却派人砸她的摊位,逼她一次次丢掉工作。”
“她病了,没钱看病,我们也没有放过她。”
孙媚咬紧牙关:“那是她自己没本事!如果她有能力,怎么会被我们逼成那样?”
孙庆良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不是她没本事,是我们不允许她活得好。”
孙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孙庆良低下头,手指用力抓住裤腿。
他当然恨沈泽。
恨沈泽毁掉孙家,恨沈泽让孙修被判死刑,恨沈泽让他们父女流落到这种地方。
可在刻骨的恨意之下,还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
沈泽如今拥有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孙家最辉煌的时候,都无法与沈泽抗衡。
现在的他,连一个普通工地负责人都不敢得罪。
他不敢再报复,也不敢再反抗,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一样,低头活着。
孙庆良缓缓站起身:“我再去别的工地看看。”
孙媚急忙问道:“那我怎么办?”
“你先待在屋里。”
“我很快回来。”
“要是我想上厕所呢?”
孙庆良停住脚步。
女儿瘫痪以后,吃饭、喝水、上厕所,全都需要人照顾。
过去有佣人围着孙媚转,哪怕她只是动一下手指,也有人立即过来。
现在那些佣人早已离开,没有人愿意留下照顾一个一无所有的瘫痪女人。
孙庆良只能亲自承担这一切,他回头看着女儿,声音低沉:“阿媚,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丢下你。”
孙媚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孙庆良走到门口,刚刚打开房门,外面便传来几名工友的闲谈声。
“你们看见老孙了吗?”
“刚才好像回屋了,等会儿还得去工地。”
“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每天还要出去干活,真够辛苦的。”
“没办法啊,他女儿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
“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吧?”
“有儿子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来管。”
“估计是不孝顺。”
“摊上这样的儿子,老孙也够倒霉的。”
几个人压低声音议论着。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被他们猜测不孝的儿子,已经被判处死刑。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落魄老人,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孙家家主。
更不知道,孙庆良曾经拥有过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地位。
在他们眼里,孙庆良只是一个年老、贫穷,还要独自照顾瘫痪女儿的普通老人。
门口的孙庆良听着这些话,整个人久久愣在原地。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外面那几句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有儿子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来管。”
“估计是不孝顺。”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不是儿子不孝顺,他的三个儿子,全都进去了。
判得最轻的,也要在里面待上十几年。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他孙庆良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至于孙修……
死刑两个字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孙庆良的手便猛地抓紧门框。
当初沈泽到庄园告诉他判决结果,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反复问,反复求,愿意拿孙家剩下的一切去换孙修活命。
可孙家早已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了。
他如今连女儿一日三餐都要发愁,哪里还有资格替孙修求情?
孙庆良低下头,望着自己沾了灰的旧鞋。
就算儿子们能出来,他又有什么脸让他们给自己养老送终?
是他把孙家带到了今天。
那些违法生意,他这个家主并非一无所知。
家里的晚辈仗着孙家的权势行事,他也从来没有认真管过。
等事情败露,一个个被带走,他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说到底,他们也是替他、替整个孙家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