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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啊啊啊啊——为什么呀——”

雕梁画柱、奢靡醉春园的二楼,几位穿金戴银的学子正在聚宴。其中一个三十余岁的学子痛哭流涕,以头抢地,捶胸顿足,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为什么!我八岁启蒙,伏案苦读二十余载,却偏偏……偏偏……”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

“梁兄!”旁边几位学友慌忙去扶,“梁兄,来年再考,莫要伤心神啊!”

“是啊梁兄,莫要懊恼,此非梁兄才学不及,只是意外……”

“吾等相信梁兄来年必定榜上有名!”

“三年了!”那梁兄一把甩开他们的手,眼眶通红,“整整三年啊!第一年,答完试卷却被灯油所污。第二年,收卷小吏不小心把吾试卷失手掉落,被污水所污。这是第三年,考棚顶棚掉落,砸翻墨盒……”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每数一件,脸色就灰败一分。

“老天爷啊!”他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这都三次了!我无颜面对家中父老妻儿!呜呜呜呜呜——”

周围议论声四起。有人同情,有人摇头,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楼上雅间的门也开了几条缝,透出几道好奇的目光。

梁闵浑然不觉,继续嚎啕:“老天爷,我梁闵到底做了什么,要这么倒霉!!”

“是呀是呀!”

“就是就是!”

“谁说不是呢!”

正当众人附和得起劲时——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求仁得仁吗?”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了。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女子缓缓从楼梯口走上来。头发高高扎起,不见一件首饰,穿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白底蓝色条纹,竟然是上下两件,像是把寝衣穿出来了似的。

“这……这是哪位姑娘?衣服也不穿好就这么出来了,成何体统!”有人忍不住嘀咕。

“就是啊!”

“伤风败俗啊!”

那女子面色极淡,眼光冷冷扫视一圈。说来也怪,被她这么一扫,四周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径直走到梁闵面前:“梁闵,你说说到底为什么?”

梁闵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忘了哭。

“你是何人?”他终于回过神来,指着她,“如此穿着,不知廉耻!”

啪!

一记耳光。

梁闵直接被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血。

“问你话,好好回答。”女子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周哗然。

“你你你你……你敢打我!”梁闵捂着脸,又惊又怒,“我虽然落选,但仍然是堂堂举人!来人来人——”

“梁闵,回答。”

“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是老天爷不公……”

“哦?”女子挑了挑眉,“老天不公?老天不是如你所愿了吗?怎么不公了?”

“什么意思啊?什么如我所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星星点点,光芒四射。

那圈里,竟然出现了画面和声音——

“我梁闵对天起誓,必定娶昭昭为妻。若负心薄情,对昭昭三心二意,便叫我……便叫我永不中举!”

四周再次哗然,这次比刚才更响。

梁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牙齿咯咯打颤:“你……你你你是何人……”

女子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梁闵,告诉我,昭昭呢?”

“来人啊啊啊啊——有妖怪!抓妖怪!救命啊——”

“梁闵,告诉我,昭昭呢?”

“救命啊啊啊啊——”

“梁闵,告诉我,昭昭呢?”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冷,面色也浮现出极度不耐烦。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啊!”梁闵崩溃大喊,手脚并用往后退,一直退到楼柱边,再也退不动了,“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女子点了点头,“那我告诉你。昭昭死了。死在你成亲那日。吊死的。一尸两命。”

梁闵浑身一抖:“不是我,不是我!我遵从父母之言,昭昭不是我害的……”

“呵呵。”女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好一个‘父母之言’。你酒醉用强,又用言语哄骗与她。事后又另聘她人……让她无颜苟活于世。”

“不是的,不是的!”梁闵拼命摇头,“我我我……我纳她为妾!我纳她为妾,好吧?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可以吧……”

“闭嘴。”

女子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梁闵:

“你这个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渣男。”

“今日,我来判。你且听好——”

“梁闵!”

“吾让你此生:万事皆逆,百无一是。流年不利,诸事皆荒。平生多蹇运,万事尽成空……”

一字一句,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梁闵只觉得四肢酸软,眼前一黑,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四周一片肃然,落针可闻。

那女子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慢慢走向窗口。窗外街道人流如织,灯火阑珊,好一派繁华盛世。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忽然开了,几个人快步走出。当先一人气度不凡,周围的人见了纷纷拜倒:

“王爷!拜见豫王!王爷千岁!”

“姑娘,本王……”豫王上前一步,话刚出口,却忽然失语。

只见那女子回过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下往上,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成光点,轻轻化开——

美如灿烂星光。

“神仙……神仙……”

众人喃喃低语,久久回不过神来。

——

“我cao——!”

薛西西抱着脑袋,艰难地从病床上爬起来,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哎呀妈呀妈呀头疼死了……疼死了……药药药……”

她摸索着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一头栽回枕头里,痛苦地滚来滚去。

“妈妈咪呀呀呀,又做梦,又做……烦死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

薛西西,女,十八岁。本来是青春年华、最美好的年纪。但悲催的是,从十五岁开始,她就噩梦不断——有时候隔几天做,有时候隔几周或几月做一次。每次做完必定头疼欲裂,恨不得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三年啊!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学业也没办法完成,高考都耽误了。好在家里还算有钱,父母带她全国各地求医问药,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结论永远是:身体健康,没毛病。

就是做噩梦头疼。

没法子,只能休学住院。成了一个悲催的女娃娃。

薛西西抱着脑袋,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下次……下次再做这种梦,我拿闪电劈死……全部劈死……”

她咬牙切齿地发誓。

“尤其是那个姓梁的!劈死他!劈成渣渣!”

“哎呀呀呀呀又疼了——”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抱着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念念有词:

“等我抓住那个负心汉……不,等我抓到那个做梦的罪魁祸首……我非得……哎哟……”

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的,白云悠悠飘过。

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某个世界的酒楼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女,刚刚完成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审判。

而她自己还以为——

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