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眼看就要收尾,杨二驴子也打算进城去卖药材了。
这天他放完羊回到家,晚上特意跑了一趟老乌家,跟乌老三约好去县城卖药材的日子。
一夏天这爷俩这阵子药材也没少采,就是不管好坏,见着就往筐里装,数量看着不少。不像二驴子,只拣品相好、个头大、够年份的采,差一点的他看都不看。最占地方的还要数干蘑菇、干木耳,全是山上采的鲜货晒出来的,品种也多。杨二驴子还采了一大堆猴头菇,个个品相好、个头又大。
这也没法子,谁让他有精神力感知呢,往那儿一站,方圆600百米以内的东西都能探得清清楚楚。杨二驴子没皮没脸的,又在吴老头家蹭了顿饱饭。俩人约好三天之后出发,这几天先把药材和干货都整理妥当。
乌老头说,到时候他去借辆牛车或者马车,让他俩拉着货一起去县城。倒不是杨二驴子脸皮厚,实在是乌家这爷俩太热情,死活拦着不让走,他也没法子。
晚上回到家,二驴子就跟父母商量:“爸,妈,三天后我要去县城卖药材,羊就先不放了。再过几天就入冬下雪,我还得上山打猎呢。”
杨老头说:“你不去放,我去放就行。”
二驴子摆摆手:“还能放几天啊?马上就上冻了,放羊在外头也遭罪,没必要折腾。三天后要出门,杨二驴子还想着得先跟村长赵叔打声招呼,不然人家不知道他干啥去了。
最后一天放完羊回来,他直接就往村部跑。
说是村部,其实也就几间茅草房,旁边还连着几间,平常没人住,就一个打更的老头在那儿看着。
到了村部一瞧,旁边两间平常堆农具的空房子,今天倒是热闹得很。妇女主任、民兵连长、村长,还有几个帮工的,都在那儿拾掇屋子、搭火炕呢。
二驴子凑上前问:“叔,你们在这儿忙活啥呢?”
村长抬头一看:“二驴子来了,有事?”
“叔,我明天要去县里卖药材,羊就不放了,往后几天你找别人替替。眼看就要入冬了。”
赵叔乐呵呵应道:“行,眼下闲人多,你尽管去。”
旁边民兵连长忽然喊:“村长,你瞅瞅这火炕搭得中不中?”
村长进屋查看,二驴子也跟着进去,纳闷问:“这儿不是堆农具的吗?咋还搭上火炕了?”“村长叹了口气,“你可别提了,咱村又要来十来个人白吃饭的了。”
说着就一个劲儿摇头,“上面来电报,说要派八九个知青到咱这儿,安排在咱们村落户。”
二驴子一愣:“咋偏偏分到咱这儿来?”
“还用问?城里头粮紧,吃不上饭了。再说这些人成分都不大好,往咱农村一送,只要不饿死就行。真要是在城里饿死人,那还不知道要闹多少笑话、惹多少麻烦。”
“那他们啥时候到?”
“估摸后天吧,到时候我还得派马车去公社接。”
二驴子“哦”了一声,心里大概有数了。
“就咱村有啊?”
“哪能啊,整个公社都摊派了,各个屯子差不多都得接人,就是多少不清楚,人还没从到公社呢。
接着村长又说:“今年还算凑合,庄稼长势不赖,可收下来交完公粮,也剩不下多少。本来还指望家家能多存点粮,这么一看,跟往年也强不到哪儿去,难啊!”
说完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二驴子看他这模样,也没什么话好接,再听他磨叽下去指不定到啥时候,便跟村长打了个招呼:“叔,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记得找人替我放羊。”
村长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乌老三就赶着牛车来接二驴子了。牛车走得虽慢,可力气大得很。
到了门口,乌老三就喊:“老二,我来了!”
杨妈听见声,迎出来问:“老三,吃饭没?”
“吃过了婶子,我来叫老二一块儿卖药材去。”
二驴子在屋里听得真切,穿上鞋就出来了,把两袋药材和两袋干货都搬上了牛车。这些药材看着堆得不少,其实分量轻,加上干粮也没多少斤两,牛拉着一点不费劲。俩人还得先回老吴家,装上吴老三的干货。
跟杨妈道别后,就赶着牛车出发了。这儿离县城远,临走时杨妈还不住叮嘱:“老二,到了县城别忘了去你大哥那儿瞅一眼,听见没?”“知道了妈!
到了乌老头家,又往上装了五六袋干货,还搬上一袋子喂牛的草,吴老三偷偷往车上塞了几个玉米棒子。
老二瞧着奇怪,就问:“老三,你带玉米棒子干啥?”
“喂牛啊。”
“喂牛?”
“对啊,这牛跑这么远来回,光吃草哪扛得住,不得喂点粮食顶一顶?”
这年头,谁家舍得拿粮食喂牲口啊,一般人看着都心疼。可乌老头家粮多,不在乎这个,也只能让别家的牛马跟着眼馋了。
乌老头又叮嘱几句:“你俩都把枪带上,这年头不太平。估摸今晚回不来,就在县里大车店住一宿,第二天一早赶紧往回赶,别在外头贪黑。”
“知道了。”俩人齐声应下。
大车店,一般年轻人可能没听过,其实就跟旅店差不多,只不过是一铺大通火炕,还能顺带拴牛喂马,是当年北方跑长途最常见的落脚地方。哥俩晃晃悠悠,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进了县城。俩人不敢耽搁,直接把牛车赶到药铺卖药材。
虽说我老三的药材比杨二驴子多一袋,可卖的钱却远远比不上。二驴子的药材都是挑着好的、够年份的采,品相本就好,再加一张大蛇皮和蛇胆,光这两样就卖了三十五块。 收药的老头稀罕得不行,直说:“好东西啊!真没想到咱北方还能有这么大的蛇,蛇胆也地道。”
杨二驴子光药材就卖了一百二十多块,吴老三只卖了八十。
俩人又去卖干货,二驴子没全出手,特意留了好些,打算等会儿去看大哥的时候带上。至于干货就不值钱了,杨二驴子那批总共才卖了四十多块,亏得有几个大猴头撑着,不然更少。乌老三的干货更一般,只卖了三十多块。
俩人赶着牛车,直奔大哥所在的国营饭店。
杨老大在饭店后厨帮厨当学徒,他媳妇是店里的服务员。听说老大能进这国营单位干活,还是托了他媳妇的关系。
要说长相,杨老大人是真精神,比杨二驴子还高小半头,模样也更周正俊朗,嘴又甜,能说会道,几句软话就把媳妇哄得高高兴兴的。
二驴子就不一样了,模样倒也不差,就是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也就骂人的时候利索点。
哥俩赶到国营饭店时,已经五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显得冷冷清清。那时候普通老百姓哪吃得起饭店,能进来消费的,不是吃工作餐的,就是当个小领导的,寻常人家根本不敢进门。
二驴子还是头一回见嫂子,进了门就说找杨老大。等人把大哥叫出来,老大一见是二驴子和吴老三,立马喜上眉梢:“你们俩来啦,吃饭没?”
乌老三跟杨老大也熟,俩人直说还没吃。
“我俩有钱,就是没票。”
“没票怕啥,有大哥在这儿呢,说话还算管用。想吃啥尽管说。”
哥俩一时也想不出来,只说随便整点就行。二驴子想了想,开口道:“我想吃豆腐。”
“行,行,哥这就给你们弄去!”
杨老大很快就弄了两个菜:一盘豆腐,一盘土豆片炒蘑菇。搁现在看这菜实在普通,可在当年,已经算得上像样了。又端来四个馒头,哥俩坐下就吃。
前台主任瞅了一眼,跟杨老大说:“老大,这钱可从你工资里扣啊。”
“扣吧,从我工资里扣就行。”老大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主任也没再多说。
杨老大转头对旁边一个女服务员说:“你过来,这是咱家二弟。”
那女人就是杨老大的媳妇,她见这顿饭没掏钱,脸色不太好看,勉强应付着打了声招呼,就走到一边去了。
主任瞧他俩带着枪,就问:“你这俩兄弟是打猎的?”
杨老大连忙应道:“是啊,这位姓乌,是乌老三兄弟,人家是鄂伦春族,专门打猎的。”
二驴子在旁边跟着接话:“我也打猎!去年冬天我跟吴老三、吴大爷一块儿进山,还打了一头四五百斤的大罕子呢!”
主任一听,立马来了兴致,赶紧跟他俩搭话:“哎哟,这可是好事!今年冬天要是哥俩还能打着大货,不妨往我们店里送点。咱店冬天用量可不小,上边林场的领导来吃饭,都用得上硬菜。你们尽管往这送,价钱上绝对亏不了你们!”
临走时,杨二驴子把半袋干货递到杨老大手里,里面有蘑菇、木耳,还有几个小猴头。
“哥,这些你留着吃。”
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二十五块钱递过去:“哥,这钱你拿着。”
杨老大连忙推辞:“钱我可不能要,到哥这儿吃顿饭,哪能还要你的钱。”
“没事,你跟嫂子花。我有钱,家里也用不上啥,今天卖药材卖了不少。”
转头他又问主任:“叔,你这儿有票没?我想买点东西。”
主任一听,笑着说:“有啊,我给你换点。”
二驴子就换了些布票、糖票和罐头票,跟吴老三俩人一人分了几张。临走时,俩人跟大哥嫂子道别。
这一回,嫂子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心里直嘀咕:这小叔子可真不小气,还挺大方,又是给钱又是给干货的。当即笑嘻嘻地把两人送到了门口。
二驴子心里门儿清,暗道这不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可嘴上啥也没说——反正又不是跟自己过日子,什么样都无所谓。俩人又去百货商店转了一圈,买了一包红糖、两瓶罐头,还有些蛋糕,又扯了几尺布、称了点棉花,这才赶着牛车去了大车店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