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杨昌点头,“在想,明日陛下会不会听进去哪怕一句。”
灵薇靠在他身侧,轻声道:
“不管听不听得进去,我们尽力了。真要是劝不动,也没关系。我们该布置的都在布置,蜀地有高适,关中我们也在悄悄补漏洞。就算陛下不配合,我们自己也能撑一撑。”
“话是这么说。”
杨昌苦笑,“可如果陛下肯配合,调河西、陇右的边军东进,再加固潼关防线,我们的胜算能大很多。现在偷偷摸摸地布置,终究是杯水车薪。”
“尽人事,听天命吧。”
灵薇轻声道。
杨昌沉默片刻,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啊,尽人事,听天命。”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和千百年后的同一轮月亮,没什么两样。可脚下的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浩劫。他穿越而来,从一个纨绔子弟走到今天,一步步布局,一点点积攒力量,为的就是在这场浩劫里,护住想护的人,守住想守的山河。
明日的金銮殿,注定不会平静。
他或许会被怒斥,或许会被降罪,或许依旧无功而返。
但他必须去。
不为青史留名,不为加官晋爵,只为了这满城的烟火,为了这盛世里的寻常百姓,也为了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回吧。”
杨昌转过身,握住灵薇的手,“早点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
灵薇点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很稳。
两人并肩往内院走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笙歌。长安的百姓还在做着太平梦,没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盛世的风暴,正在北边的范阳悄然酝酿。
也没人知道,宣阳坊的这座府邸里,有人正为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殚精竭虑,负重前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昌便起身更衣,换上了正式的绛色侯服,玉带金鱼,冠冕齐整。灵薇亲自替他整理好衣襟,又将昨夜整理好的几册证据,小心地放进他随身的木盒里。
“万事小心。”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却依旧笑得安稳,“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放心。”
杨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出了门。
晨光熹微,映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晨露还凝在承天门的琉璃瓦上,早朝的鼓乐声刚散,百官鱼贯而出,各色官袍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杨昌立在宫门外的槐树下,绛色侯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指尖捏着昨夜整理好的证据册,封皮被体温焐得微暖。
“等久了吧。”
杨国忠快步走过来,紫色相袍上还带着朝堂的潮气。他捋了捋胡须,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
“方才朝会上,我旁敲侧击提了一句范阳军备过盛,陛下当场就沉了脸,没接话。待会儿进去,你少开口,先让我说。实在不行了,你再补。记住,别硬碰硬。”
“孙儿省得。”
杨昌点头,将证据册换到另一只手里,“只是祖父,今日这事,怕是绕不过去。两万副甲胄三日后就要起运,再不说,就真的送到安禄山手里了。”
杨国忠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我知道。可陛下的脾气你也清楚,最恨别人逼他。我们越是说安禄山必反,他越是觉得我们嫉贤妒能。待会儿尽量委婉,只说‘边将权势过重,需稍加制衡’,别提‘谋反’二字,先把甲胄的事拦下来再说。”
“只怕陛下连制衡都不肯听。”
杨昌低声道,“他认定了安禄山忠心,我们说什么都像构陷。”
“那也得试。”
杨国忠整了整冠带,深吸一口气,“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要是安禄山反了,我们杨家第一个跑不掉。”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兴庆宫的方向去。
沿御道走了半柱香功夫,便到了兴庆殿外。殿前的梧桐树叶已经泛黄,秋风卷着落叶打旋,落在朱红的阶前。当值的内侍见是宰相与昆侯,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面才传出一声 “宣”,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杨国忠和杨昌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兴庆殿内檀香袅袅,御座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内华夷图》,山河万里铺展开来,气势雄浑。玄宗坐在御案后,一身明黄龙纹常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奏折。高力士垂手站在御座旁,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压得人心里发紧。
“臣杨国忠,参见陛下。”
“臣杨昌,参见陛下。”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玄宗却像是没听见,依旧低头看着奏折,半天没应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杨昌垂着眼,心里清楚,这是陛下故意给他们难堪,用沉默表达不满。上次已经把话挑明了不许再议安禄山,他们今天还来,等于公然拂逆圣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玄宗才放下朱笔,缓缓抬起头。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祖孙二人,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说吧,又有什么事。朕记得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真凭实据,休要再提禄山的是非。”
杨国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臣等并非无事生非,实在是近日河北又有新的异动,事关边防安危,臣不敢隐瞒,只得冒昧入宫禀奏。”
“异动?”
玄宗冷笑一声,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什么异动?又是调兵,又是囤粮?国忠啊,你是宰相,怎么也和少年人一样沉不住气?范阳北御契丹、奚族,本就是边防重地,多调些兵马、多囤些粮草,不是很正常吗?也值得你们一次次跑过来大惊小怪?”
“陛下,此次不同往日。”
杨国忠硬着头皮道,“安禄山他……”
“让他说。”
玄宗忽然抬手打断杨国忠,目光落在杨昌身上,眼神锐利如刀,“朕看昌儿今天是有备而来。手里拿的什么?呈上来。”
杨昌依言上前两步,双手将证据册高高举起。高力士走下台阶,接过册子转呈到御案上。
玄宗随手翻了两页,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标注着日期与来源,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都是什么?”
“回陛下,是近半年来范阳三镇的异动明细,共计一十三条,皆有人证物证,绝非臣捕风捉影。”
杨昌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臣知道陛下信重安节度使,也不愿扰了陛下的太平兴致。可事关江山社稷、百万黎民,臣纵知陛下不悦,也不敢不言。”
玄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神冷得像冰。
杨昌视若无睹,挺直脊背,逐条陈奏起来:
“其一,征调族兵。近三月来,安禄山以‘秋操防边’为名,秘密征调同罗、奚、契丹、室韦等八部族青壮,共计八千余人,集结于范阳雄武城,号‘曳落河’,皆为精锐骑兵。按旧制,边镇征调族兵不得过三千,且需报备朝廷。安禄山此次征调,未走武部流程,私自发帖,已是逾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请领甲胄。三日前,武部奉旨拨付范阳甲胄两万副、伏远强弩三千张,三日后起运。臣查过范阳武库账册,去年刚补给过一批军械,现存甲胄不下五万副,强弩万余张,足以支撑边防守御。再要两万副,远超戍边所需。”
玄宗的手指慢慢收紧,捏得御案边缘发白,却没开口打断。
杨昌知道他在听,便接着往下说:
“其三,拒见中使。上月陛下遣内侍辅璆琳赴范阳赏赐军需,至今已逾一月,使者仍滞留范阳驿馆,安禄山以‘边事繁忙、军中染疫’为由,始终不肯接见天使。边将拒见朝廷使者,形同抗旨,自古未有。”
“其四,更换守将。半年之内,河北十七州刺史、军镇守将,前后更换十二人。新任者皆是安禄山藩邸旧部,或是其义子、亲信。朝廷此前任命的官员,要么被罗织罪名罢免,要么被架空职权。河北州县官吏任免之权,已尽入安禄山之手。”
“其五,截留粮草。今岁河北秋粮丰收,各州按制需转运三成入关中太仓。可安禄山以‘备边’为由,将三十余万石秋粮悉数截留,存入范阳、平卢官仓。户部屡次行文催缴,都被他以‘边军粮草不足’顶了回来。”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殿内。
从私造军械、冶铁坊昼夜不息,到招揽亡命之徒、扩充亲卫;从扣押朝廷公文、阻断河北与长安的信息往来,到暗中联络草原各部、歃血为盟。十三条证据,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样样俱全,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或是武部暗档,或是地方密报,或是斥候探察,条理分明,无从抵赖。
杨国忠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捏着一把汗。
他原本想让杨昌委婉些,别说这么透,免得激怒陛下。可事到如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委婉也没用了。他只能悄悄观察玄宗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杨昌沉稳的声音在回响,还有窗外秋风卷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高力士垂着头,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飞快地扫了御座上的玄宗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心里暗自叹气。
这些事,他不是没耳闻过。宫里也有内侍从范阳回来,偷偷说过几句安禄山的反常。可陛下不愿听,谁又敢多嘴?杨家这小子,倒是真敢说,也真有本事,居然能查到这么多实据。
“说完了?”
良久,玄宗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臣说完了。”
杨昌躬身收声,“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臣愿领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