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灵薇点头,眼底满是担忧,却还是强装镇定,
“我等你回来。”
杨昌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暖阁。
院外,宫里的内侍正焦急地等候着,见了杨昌连忙行礼:
“侯爷,快随咱家入宫吧!陛下都等急了!河北出大事了!”
“本侯知道了。”
杨昌神色平静,
“前面带路。”
马车驶离宣阳坊,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往日繁华的街道,今日却显得格外慌乱。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金吾卫列队巡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的乱象,眼神沉了沉。
这只是开始。
洛阳陷落、潼关对峙、长安震动
更难的还在后面。
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闭门思过的两个多月,不是虚度。粮草、军械、兵员、防线,该布的局都布了,该留的后手都留了。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被禁足的侯爷,而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将领。
渔阳鼙鼓已动地而来,那便迎战吧。
马车加快速度,朝着兴庆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街之上,风雪欲来,而少年侯爷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退意。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在兴庆殿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烧着整盆银丝炭,暖意融融,将窗外的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玄宗靠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本刚装订好的《曲江庆功诗集》,扉页还留着他亲笔题的 “盛唐诗华”
四字,墨色尚新。
杨贵妃坐在侧旁的软榻上,素手捏着银钳,正慢悠悠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香饼。清甜的沉水香混着荔枝的果香,在殿内缓缓散开,一派闲适安然。
“陛下,您尝尝这个。”
她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玄宗唇边,眼波温柔,
“岭南刚送过来的,还带着山露气呢。今年的荔枝比往年更甜些。”
玄宗张口含了,果肉清甜多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他笑着握住杨贵妃的手:
“还是爱妃最懂朕的心意。等过几日雪停了,咱们去华清宫泡温泉,就着雪景吃荔枝,才叫惬意。”
“好啊。”
杨贵妃掩唇轻笑,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衬得容颜愈发明艳。
高力士垂手站在御座旁,眉眼低垂,心里却压着几分不安。今早中书省递了个密折,说范阳近日兵马调动频繁,河北各州县人心惶惶,疑似有异动。可陛下扫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冷笑着说 “又是国忠小题大做,见不得禄山好”,便没再理会。
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伺候了玄宗几十年,总觉得这阵子的平静底下,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可陛下不愿听,他一个内侍,也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的青砖上,咯吱作响。紧接着是内侍惊慌失措的高喊,声音尖利,撕破了殿内的温软宁静:
“陛下!急报!河北八百里加急!出大事了!”
玄宗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悦: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什么事值得这么大呼小叫?宣进来。”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身上的驿服沾满了泥雪,肩头还渗着血,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摔了不少次。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染血的封套,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陈留急报!安禄山……
安禄山反了!他领着十几万大军南下,已经……
已经攻破陈留了!张节度使殉国了!”
“你说什么?!”
玄宗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诗集 “啪嗒”
掉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驿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安禄山忠心耿耿,怎么会反?你再敢胡言乱语,朕砍了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撒谎啊陛下!”
驿卒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这是陈留城破前,张节度使亲笔写的急报!叛军十五万,都是三镇边军,锐不可当,陈留守军根本挡不住!城破的时候,奴才拼了命才冲出来的!您看这封套上,还有张节度使的大印啊!”
高力士连忙上前,接过急报转呈到御案上。
玄宗的手指微微发抖,拿起那封染血的急报,封皮上果然盖着陈留节度使的印信,边角都磨破了,可见一路奔波之苦。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里面的字迹潦草慌乱,带着血渍,清清楚楚写着: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安禄山反于范阳,号二十万大军南下,所过州县望风而降。臣死守陈留,兵少粮缺,恐难持久。急奏陛下,速调援军,守洛阳,保潼关!”
字迹到最后越来越潦草,显然是写在城破前夕。
玄宗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握着信纸的手不住地抖。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禄山怎么会反?朕待他不薄,封他三镇节度使,赐他铁券丹书,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定是有人假传消息,一定是!”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第二个驿卒跟着冲了进来,同样满身狼狈:
“陛下!荥阳急报!荥阳失守!太守被俘,叛军前锋已抵洛阳近郊!东都危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陛下!汴州刺史开城投降!叛军得粮草十万石,声势更盛!”
“陛下!河北全境大半沦陷!二十四州大半降敌!”
一封接一封的急报,像一块接一块的重锤,砸在兴庆殿里,也砸在玄宗心上。
他靠在御座上,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平日里他用来驳斥杨国忠、证明自己识人英明的 “忠心”
证据,此刻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想起杨昌跪在殿中,一字一句说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数月之内安禄山必反”
时的坚定;想起自己拍案怒斥,骂他少年得志、危言耸听;想起自己下旨夺了他的职事,罚他闭门思过……
一幕幕闪过,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是朕错了。
朕真的错了。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杨贵妃吓得连忙扶住他,眼眶都红了,
“怎么会这样……
安节度使他……
他怎么会反呢?”
玄宗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苍老:
“是朕糊涂……
是朕老了,看错了人啊……”
“陛下!”
殿外又传来一声急呼,杨国忠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整齐,腰带都歪了,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一路跑过来的。刚进门就看到御案上堆着的急报,脸色顿时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这个狼子野心的胡儿!”
杨国忠气得声音都在抖,
“老夫早就说他必反!三年前就说,两年前也说,陛下偏不信!现在好了!十五万大军南下,河北全境沦陷,东都洛阳都危在旦夕了!”
他骂了两句,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玄宗,压了压火气,沉声道:
“陛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想办法御敌,迟一步,洛阳就守不住了!”
玄宗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
“御敌?怎么御?内地府兵早就废了,关中守军加起来不足五万,还都是没打过仗的新兵。叛军都是三镇边军,百战精锐,怎么挡得住?”
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开创了开元盛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骤然听到叛乱的消息,还是慌了神。毕竟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战争是什么样子。
杨国忠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臣举荐一人,必能退敌!”
“谁?”
玄宗眼睛一亮。
“杨昌!”
杨国忠毫不犹豫地道,
“昌儿早在半年前就预判安禄山必反,这两个月闭门思过,他也没闲着,一直在暗中布置防务 —— 潼关的粮草、军械,蜀地的援兵,河东的乡勇,他都提前安排了!这孩子对局势看得透,对叛军的路数也摸得清,召他入宫,必有退敌良策!”
他说得笃定,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经过之前金銮殿一事后,他对杨昌的判断早已深信不疑。论行军打仗、布局谋划,满朝文武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他这个孙子。
玄宗愣住了。
杨昌……
他想起那个挺直脊背站在殿中,宁折不弯的少年。自己亲手罚他闭门思过,夺了他参议边事的权力,如今转头又要去请他出山? 帝王的尊严,让他有些拉不下脸。
可转念一想,河北沦陷,洛阳危急,再撑下去,长安都危险。脸面再重要,也比不上江山社稷重要。
更何况,本就是他错了。
“好……
好!”
玄宗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立刻派人去宣阳坊!传朕旨意,解除杨昌闭门思过之令,即刻入宫见驾!不,让内侍省总管亲自去!备最好的马车,务必把人安安全全请来!”
“喏!”
高力士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玄宗又叫住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告诉昌儿,就说……
就说朕知道错了。之前是朕糊涂,委屈他了。请他务必入宫,帮朕稳住局面。”
高力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躬身应下,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