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彻底透亮,小胖就找上门了。
照旧拎着一兜热气腾腾的菜包子,人还没跨进门,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易哥!我妈新蒸的,茴香鸡蛋馅!
我把他让进屋里,倒了碗温水递过去,缓缓将今日的安排交代清楚。
今天我去镇上办件要紧事。你晌午就过去,守在供销社那片区域,帮我盯着陌生面孔。
盯生人?他眼睛瞬间亮了,兴致勃勃地问,具体咋盯?
不用刻意做什么。我说,你该帮人捎件就捎件,该取件就取件,一切跟往常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但凡有陌生车辆在快递点门口停留超过片刻,你就进店取个件,出来之后在门口那台秤上称一下。
称秤干啥?
称,就是有情况;不称,就是一切安稳。我说,我会在远处看着。
哦——小胖瞬间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懂了!这是暗号!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对,是暗号。我正色叮嘱,但你必须记死一条,只待在门外明处。店里的所有事,一概别碰、别掺和,跟你没关系。
知道知道!他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我天天在那边帮人捎货,供销社门口那杆秤,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这会儿满心雀跃,能被我托付正事,还是带暗号的隐秘差事,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凑过来:易哥你放心,我嘴最严,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我点头,又补了一句,不管看到什么、察觉到什么,天黑之前必须准时回家。
得嘞!
小胖一蹦一跳地走了。他不清楚义庄的凶险,也不知道夜里阴煞的纠葛,只当是帮我盯梢望风、跑腿帮忙。
这样就够了,没必要让他沾染这些阴邪纷争。
上午,林晓晓先去镇上探路。
她找好了正当由头,替村里小卖铺取两件补货,情理通顺,不会惹人起疑。她进店停留片刻便折返,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
店里两个人都在。她回来细细跟我报备,收货的三十来岁,平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挨个扫码理货,扫完就往三轮车上摞。看店的年纪大些、身形偏瘦,一直在货架后头整理纸箱,隔几秒就抬眼扫一圈街上动静。两人都是镇上本地口音,跟熟客搭话自然得很,看着再平常不过。
我取件的时候特意磨蹭了一会儿观察。她继续说道,那瘦子眼神很毒,我从货架边走过,他眼皮抬了三回。不过他不是针对我,送水的、过路的,他都会下意识打量,是常年盯店练出来的警觉性。
后院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门帘牢牢遮着。她说,我借着缝隙瞥了一眼,那辆厢式货车还停在院里,没挪过位置。
等到后晌,柳晚婷从供销社另一侧街口绕行探查。
她刻意贴近寻常路人模样,不急不躁顺着大街走,进店买了两根针、一卷线,举止普通,毫无破绽。全程不靠近快递点,不刻意张望,最大限度避开瞩目。
回来后,她直接摊开掌心给我看:麻。还是之前那种触感,没变化。就是一屋子受潮闷着的炮仗,阴浊气息还在。
她掌心的纹路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指尖轻轻收拢:位置也没变,发麻的方位,精准落在后院那片区域。
同一时间,我登上村外高坡,凝神远眺,以镇灵境的眼力远远扫视镇上气场。
整片镇子平铺在眼底,街道脉络清晰分明。供销社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气场,内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和此前探查的状态完全一致。我两相比对,确认这股气息和香烛铺的阴邪气场同出一脉,只是一淡一浓,层级不同。
三路探查的消息彻底对上:人在岗、车未动、阴邪物件仍在据点。
一切按原定章程走,夜里准时动手。
临近天黑,三人在老屋碰头,把所有行动章程、进退细节又复盘核对了一遍。收尾时,我拿出四张新画的符,一人分了一张。
这几张符,是我昨夜通宵钻研、今日整日打磨才成的成品。
昨晚开完小会,我彻夜翻看爷爷的笔记,翻到末尾的“藏”字篇。此前我境界不足,扫过只当是普通名目,一带而过。如今踏入镇灵境,再回看这一页晦涩天书,所有字句、章法瞬间通透。
闭气符。
这符的妙用不在隐身藏形,而是收敛气机。人身的阳气、符纸的灵力、脚步带起的土腥气,所有外露气息都能被这道符尽数锁住,收作一线,丝毫不外泄。
它和破煞金符是截然相反的两路章法。破煞金符是外放,气机奔涌而出,所到之处光明破煞;闭气符是内收,气机层层内敛,藏于皮肉符纸之间,无声无息。一放一收,一攻一隐,互补相成。
今天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反复练习画这道符。
开头三张尽数作废,全都没能稳住气机。每每笔行半途,体内气息就无声泄散,没有半点波澜。当初画破煞金符,是气机断然断裂、干脆作废;而今画闭气符,是气机缓缓渗漏、无声流失,难度更甚。
破煞金符难在气机充沛刚猛,这闭气符难在气机含藏内敛。稳住气息、含而不泄,远比催动刚猛气机更考验功底。
我停笔静心,反复研读爷爷的小字批注:气如抽丝,绵绵不绝,收放由心。
读到第三遍,我骤然通透。这不是强行屏退气机,是温润含藏。如同口中含着一口热汤,不咽不吐、不泄不溢,稳稳温在原处。
第四张,成了。
笔道收尾落成,符纸不仅不发亮,反倒暗沉一分。所有气机尽数锁在符纸纹路之间,没有半分外漏。这才是闭气符该有的样子,若是光亮刺眼,反倒成了最显眼的破绽。
之后我稳稳落笔,接连画出四张成品,品质尽数稳妥。
爷爷,原来笔记里那些晦涩天书,从不是死字死理。境界到位、功底够深,一页一页的门道,自然会慢慢解锁。
所有章程核对完毕,我们各自休整准备。约定亥时,在村口集合碰头。
亥时入夜,村口准时汇合。四人全员到齐。
小胖是林晓晓专程喊来的,只跟他说是陪我去镇上取件要紧东西,顺带收尾白天的盯梢活儿。他一路兴冲冲的,满心以为只是跟着看热闹、跑腿帮忙。
夜色笼罩的镇上,街道早已冷清无人。沿街店铺尽数熄灯闭店,只有老旧的路灯隔远一盏,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供销社整片区域,沉在漆黑里,死寂无声。
我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四人各自将闭气符贴在心口。
符纸贴合皮肉的瞬间,周身气机瞬间沉落,彻底内敛封存。
绕道后街经过院墙时,墙根下趴着一条大黄狗,是供销社后院养的护院犬,平日里凶得很,隔老远就会狂吠示警。可此刻,它只是抬起脑袋,朝着我们的方向反复抽动鼻子。
嗅了半晌,没察觉半点生人气息,又乖乖耷拉下头,趴回原地睡熟。
连最灵敏的看家犬,都没能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也得幸亏这道闭气符。
供销社后墙一人多高,林晓晓托住我的脚底轻轻一送,我利落翻上墙头,随即回身伸手,稳稳将柳晚婷拉上来。最后林晓晓借力撑墙,身形轻盈一纵,悄无声息翻越院墙,落地毫无声响。
小胖留在街对面的黑影里,背靠墙壁站住,专心盯着街头两端动静,守好他门外望风的本职。
后院空地上,那辆厢式货车依旧停在原位,纹丝未动。
我第一时间凝神观气,眼底捕捉到的景象,让我心头一凛。
原本笼罩整片后院的灰浊阴气,淡得近乎消散。那股潜藏的淡淡腥气,更是彻底没了踪迹。
柳晚婷立刻贴到我耳边,气息压得极低:不对。掌心纹路,突然不麻了。
白天尚且滞涩发麻、入夜前依旧有感应的阴浊气场,短短几个时辰,彻底消失。
我抬手示意两人噤声靠拢,三人快步贴近货车车身。车厢锁扣未锁,轻轻一拉就开,铁轴发出一丝极轻的吱呀声响。我掀开蒙着的手电布,压暗光圈往里一扫——
车厢里空空荡荡。
只剩几张废弃油纸、几截零碎绳头、一把干枯谷草。油纸是包裹物件用的,绳头是捆扎固定用的,谷草是填充缝隙防震用的,处处都能看出,这里此前一直存放着东西,还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唯独今夜,物件尽数转移,空无一物。
林晓晓身子一矮,就要弯腰去查车底,我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不是不想细致探查,是周遭气场太过诡异。整片后院、整间快递点,干净得过分、安静得离谱。深夜无人的后院,空车空铺,处处透着刻意,像一个完全张开、静待我们踏入的圈套。
我严守底线:气场异常,立刻撤退。
阴邪物件,提前被人转移走了。
我快速进店扫视一圈,货架上普通快件、纸箱、面单、门口的秤具,全都原样摆放,和白天毫无差别。可所有沾染阴气、暗藏问题的物件,一件不剩,彻底清空。
整间据点的气场干净得诡异,完全褪去了往日的阴浊腥气。
对方警觉了。
没人泄密走漏消息。是我们白天三轮探查,晓晓进店取件、晚婷沿街路过、我高处观气,看似寻常无痕,却被对方暗处的耳目捕捉到了端倪。
木下一行人蛰伏不动,看似隐忍蛰伏,实则眼线遍布、耳目灵通。
我果断抬手发令,严守原定章程,气场不对即刻抽身。
三人原路翻墙撤出后院,和街对面等候的小胖汇合。
小胖见我们几人空着手出来,满脸疑惑:易哥,要取的东西呢?
没货。我随口应答,语气平淡,白跑一趟。
他没多想,只当是扑了个空,这种事本就寻常。
返程回村的路上,没人说话。月牙悬在头顶,冷白的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一路寂静无声。
先把小胖送回家,他乐呵呵地转身进门,丝毫没察觉今夜的凶险与落空。我们三人折返老屋,简单复盘。
居然扑空了。林晓晓憋着一股火气,一拳轻轻砸在炕沿上,咱们计划得这么周密,就这么让他们提前转移了?
我们计划没错。柳晚婷轻声开口,语气沉稳,若是白天不探查底细、盲目深夜硬闯,后果只会更糟。
物件是转走了,但据点还在。我定声道,铺门没关、货车没挪、值守的人没撤,他们根本没打算放弃这处暗桩。
桩在,暗藏的脉络和牵连的暗线,就不会断。
柳晚婷抬眼,道出关键:他们怕我们了。
没错。若是无惧、若是笃定能拿捏我们,根本没必要连夜仓促转移物件。白天我们几轮看似寻常的探查,被他们暗处的眼线捕捉,深知我们摸清了门道、有备而来,这才连夜清仓避险。
今夜看似扑空,实则带回了三条最关键的讯息。
第一,闭气符彻底成型,实战验证有效,连最灵敏的看家牲畜都无法察觉我们的气息;第二,供销社据点的地形、布局、值守规律、车辆位置,已被我们彻底摸清;第三,也是最值钱的一点,对方的眼线远比我们预估的更灵、更谨慎。
灵到什么程度?林晓晓皱着眉问。
灵到我们白天只是常规探查,他们当夜就紧急转移避险。我说,往后再出手,章程要比这次更笨、更稳。笨到他们看不出半点破绽,稳到他们摸不透我们的节奏。
林晓晓抿紧嘴唇,不再争执。心里的躁火慢慢压下,化作了沉底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