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天还没彻底大亮,三人就已经在老屋聚齐。
林晓晓来得最早,进门时眼底挂着两片乌青,一看就是通宵没合眼,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柳晚婷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一兜新鲜鸡蛋,是隔壁孙奶奶托她捎过来的。我烧起一壶开水,沏了三杯粗茶,三人围着方桌静静坐下。
没人开口说话,显而易见,谁都没睡踏实。昨夜拍下的七页证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整整一宿,没人真正松懈过。
昨晚吹灯之后,我嘴上硬气,认定自己已经坐到了棋盘对面。可躺上炕闭眼,对方那三步毒辣计划就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标记仙脉、解封古煞、扰乱气运,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直熬到天光泛白。
方桌上摊着柳晚婷的手机,七页照片逐页划过视野。黑龙会山东分部、三阶任务清单、带着引号的未知“行动”,每一个字眼,都扎得人心里发沉。
林晓晓随手剥了个鸡蛋,塞进我手里。
先垫垫。
我机械地嚼着蛋黄蛋清,嘴里寡淡无味,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那七座村镇的大局、暗藏的杀机,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再好的东西也咽不出味道。
我们再次将对方的三步布局逐条梳理核对。第一步,标记、损毁各地五常仙脉节点;第二步,解封所有被镇压的古煞凶物;第三步,借古煞之乱搅碎一方水土气运,为后续未知行动铺路。三步环环相扣、死死咬合,笼罩的是整整七座村镇的命脉,没有一处疏漏。
烧不烧?林晓晓率先开口,语气坚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我今天把话撂这——必须烧!那摞文件就是他们的根基命脉,一把火烧干净,一了百了!
烧了,他们就彻底确定我们来过。柳晚婷冷静出声,等于直接亮出我们的底牌。
亮底牌又如何?
底牌曝光,他们后续必然层层设防、步步谨慎。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可若是不烧,风险更大。他们随时会折返据点,清理、转移、销毁所有资料。一旦原件被他们带走销毁,我们手里仅剩的这七页照片,迟早也成无根之据。
她抬眼看向我们,语气笃定:要烧,就得先把所有文件尽数拍全、把证据吃透。吃饱证据,再点火。
我接过话头,把利弊逐条摆开、理得通透。
第一,那摞清单是他们的施工图纸、布局台账。图纸一烧,他们对其余六座村镇的仙脉标记、破坏计划,就彻底断了根底。再想继续推进,就得重新摸底、重新对位布局。这一耽误,就是大把活命的时间,是我们硬生生抢来的机会。
第二,他们早就已经警觉了。昨夜连夜清空据点物件,就是最直接的证明。地下室的核心资料,他们早晚要转移销毁。与其等着被他们悄无声息抹除所有痕迹、我们一无所获,不如我们主动动手。火在我们眼底烧起,证据在我们手里留住,主动权才在我们这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七处节点里,我们清河村的标记最密、手笔最多。义庄、狐仙庙,全是他们重点盯上的目标。他们下一步最先动手的,绝对是我们村。我们耗不起,也等不起。
别说打草惊蛇。我沉声说道,蛇早就惊透了。这一把火,是直接戳瞎他们安在这片地界的眼线、账房、根基。图纸没了,清单没了,他们在这片区域的布局记录,尽数清零。
烧了固然明牌,但不烧,我们手里仅存的证据,早晚也保不住。
林晓晓一拳重重砸在掌心,眼神凌厉:就这么定了!
柳晚婷轻轻点头:今晚全数拍完,一页不留。
当夜行动章程彻底敲定。
上半夜我们又把进出路线、分工细节反复复盘确认。柳晚婷心思缜密、记性最好,负责翻页、核对、拍照存证;林晓晓手脚利落、动作轻便,负责拍完后原样归位、装订复原;我掌灯照明、清点页数,同时紧盯四周动静,防备突发变故。
白天人多眼杂,极易暴露,子时深夜行动最为稳妥。届时全镇入睡,供销社整条街道死寂无人,刚好方便我们行事。
白天我照常歇息补觉,睡醒后拿出纸笔,对着柳晚婷手机里的七页照片,逐字逐句手抄存档。
字迹细小的地方就凑近细看,带特殊引号的关键字句,原样临摹复刻。抄得手腕发酸、指尖发麻,就甩两下手缓一缓,接着继续誊写。
爷爷说过,账目必须落纸成文。落在纸上的东西,才丢不掉、抹不去。
手机存一份,纸笔存一份。关键证据绝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行动物资也尽数备齐:两盒火柴,一盒随身备用,一盒交给林晓晓保管;三张闭气符,三人各持一张;破煞金符压在箱底贴身收好,不到生死危急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小胖今天没来串门,他妈安排他在家收菜打理农活,是我提前刻意支开的。也好,今夜的凶险纷争,他半点不用沾染,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入夜子时,村口老槐树下准时汇合。
天色阴沉暗沉,无星无月,夜风微凉,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凉意。三人碰面后无需多言,只是两两对视点头,默不作声踏上通往镇上的小路。
全员到齐,各自将闭气符贴在心口,周身气机瞬间沉敛隐匿,无声无息。
这是我们第四次夜探据点。夹道、后墙、后院、货车,每一段路径都熟得不能再熟,如同走惯了自家亲戚的院门,闭着眼都能顺畅通行。
第一次是试探摸底,第二次是探查暗流,第三次是取证留底,这一次,是彻底拔根毁巢。路途越走越熟,心里的担子却一次比一次更重。墙根的大黄狗睡得死死的,我们路过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掀开车底盖板、踏入地下密道、穿过二十余米砖砌暗沟,虚掩的小铁门依旧保持原样。
地下室场景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桌椅、马灯、工装、那摞核心文件,尽数完好留存。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折返查看。
我悬着的一颗心,悄悄落回原处。
行动正式开始。
柳晚婷专注拍照取证,林晓晓细致翻页归整,我压暗手电光圈稳稳照明,同时逐页清点数目。
一页、两页、三页……接连不断。上一回只是挑选关键页面速拍,这一次我们通篇排查,一页不剩、一字不漏。
部分页面字迹排布密集,光线不足拍不全,柳晚婷就调整角度、分两次拍摄;还有几页手绘村镇边界图,铅笔线条纤细微弱,她也耐心尽数收录,不留半点遗漏。林晓晓反复翻页核对,指尖翻得发酸,甩手缓两下,立刻继续归整。
拍到最后一页,柳晚婷收起手机,转头朝我郑重点头:全了。
我们将所有文件原样码放整齐,钉口对位复原,丝毫看不出被人翻动的痕迹。点火之前,必须保住现场无痕,不让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我将手电咬在口中,最后逐页清点核对,页数和我提前记下的数目完全吻合,没有半点差错。
我迈步走到桌前,拿起案上那盏马灯。
灯盏里还剩小半灯油,足够引燃所有物件。
我抬手倾斜灯盏,将煤油尽数泼在那摞文件、木质桌腿、椅背悬挂的旧工装之上。干燥的纸张吸饱煤油,软软塌在桌面上,燃点已然就位。
我抬眼最后扫过墙面那张手绘总图。
七处红圈醒目刺眼,色泽如同朱砂浸染。河湾、老林、洼地、庙台、两处西头村镇、清河村……七处节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这张图纸记录的所有布局账目,今日便由我们亲手销掉。图纸可以烧毁,但上面的所有布局、所有点位,早已牢牢刻在我脑子里,永远抹不掉。
我取出提前备好的火柴,蹲在桌角划亮。
细小的火星先舔舐纸页边角,下一瞬,明火猛然窜起,轰然铺开。
炽烈火光瞬间灌满整个地下室,照亮整片空间。砖墙渗出的细密水珠被高温烘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木桌、木椅、旧工装、整摞文件,尽数被明火卷住、吞噬。
旧工装前襟最先燃透,布料遇火急速收缩卷曲,火头顺势蹿高。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马灯玻璃罩遇热炸裂。
林晓晓和柳晚婷立在铁门入口,火光映得两人脸颊通红,没人出声,静静看着对方的核心布局在烈火中尽数焚毁。
三人依次退出地下室,我抬手轻轻带上小铁门。
爬出密道、盖好车底盖板、用细土抿实缝隙。丝丝青烟从板缝里缓缓渗出,微弱不散。
我俯身在车底静静趴了片刻,凝神细听四周动静。整片区域死寂无声,地下火焰闷燃,火势内敛,声响极低,不会轻易暴露。
翻身翻墙、撤离后院、绕行窄夹道,全程依旧敛息潜行。
一直撤到粮站后墙的安全路线,三人才敢回头远眺。
供销社所在的夜空,浮起一线淡淡的赤红暗光,夜色浓稠,烟柱不算明显,可那片忽明忽暗的红色,格外醒目。
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不是冲着我们,是被那片夜空的火光惊扰。地下闷燃火势隐蔽,深夜无人察觉,等他们发现火情、赶来扑救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晓晓望着远处那片泛红的夜空,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就知道。我语气平静,反正,我们也彻底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柳晚婷立在一旁,嗓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与怅然:这下,山东分部的人肯定尽数撤离了。我们想抓人、查线索,已经抓不到了。
确实抓不到了。
人手尽数撤走,明面线索彻底断裂。这一把火,烧掉了对方的据点,也烧断了我们顺藤摸瓜的明线。
藤蔓断了,表面的瓜蔓线索,尽数清零。
但我还是把话说透:人抓不到了,可他们安在这片地界的桩,被我们彻底拔了。
他们的图纸、清单、布局台账,我们尽数留存。他们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暗桩、记账根基,被我们彻底捣毁。人手撤走未必是坏事,他们退回老巢,才能彻底暴露自家根基的位置。
林晓晓攥紧兜里的火柴,默然不语。柳晚婷凝望着远处的火光,良久,缓缓点头。
三人转身返程。
夜风迎面吹来,身上沾染的烟火气息一点点散去。行至半路,林晓晓低声嘀咕骂了一句,随即又自顾自笑了。今夜做的是搏命险事,她却依旧能放下心结,看得开、放得下,心性向来如此。
云层再次遮断月牙,返程路上无人多言。心境却和昨夜截然不同。昨夜满心压着未解的隐秘、沉甸甸的算计;今夜心头燃着一把明火,通透清明。
路过义庄地界时,我刻意偏头望了一眼。整片院落死寂沉沉,毫无异动。九道封钉稳稳镇着,底下的古煞依旧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镇钉未松,古煞便永远困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