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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我们三人便收拾妥当离开了旅店。

街口小摊简单解决了早饭,一碗豆腐脑,两个热包子。晓晓吃得极快,三两口吃完,目光就不由自主飘向老街深处,脚尖微微蹭着地面,透着几分按捺不住。

走了。我抬手推开面前的空碗,起身迈步。

重回老宅门楼底下,我摸出大门钥匙。昨夜临走,我特意收下了这把大门钥匙。取下挂锁的瞬间,我下意识看向锁鼻,那块新鲜的锈痕依旧清晰,没有新增摩擦痕迹。

一夜无事,没人再来过老宅。

推门进院,推开堂屋木门。隔了一夜通风,屋内积攒的霉浊气味散出去大半,清晨的日光从门洞、窗棂斜斜洒落,铺满整间堂屋,老旧青砖地面纹理清晰,每一块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院里荒草挂满隔夜露水,走过时微凉的潮气沾湿裤脚,贴着皮肤泛起一阵沁凉。院中大石缸盛着雨水,映着朝日,波光晃眼。一夜晨露朝阳浸润,这座死寂了数年的老宅,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活气。

我掏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轻轻一颤,随即恢复了昨日的状态,不疾不徐,一圈接一圈匀速转动,稳稳环绕不休。

它倒是一刻不歇。晓晓看着罗盘轻声说道。

它歇不得。我应声回道,它一旦停了,就是出大事的时候。

三人径直走向堂屋正中,目光齐齐落在地面的裂纹上。

日光通透,比起昨日暮色之下,这道裂痕看得愈发分明。细细一线斜穿三块青砖,缝隙深处的暗色乌沉至极,直面朝阳也泛不出半点反光,死气沉沉。

我俯身蹲低身子,终于伸手触碰。

指尖指甲对准裂纹最宽处,轻轻一抠,刮下一粒米粒大小的土屑,稳稳落在指腹中央。

土色漆黑,看着潮润暗沉,可指尖捻搓之下,触感却是干燥细碎,不像湿泥,反倒像碾碎的木炭,却又比炭末多了几分细腻黏腻的质感。

我抬手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就这一瞬,后颈皮肉骤然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窜起。

淡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不浓烈,却穿透力极强,死死往肺腑里钻。这不是新鲜血液的刺鼻腥气,是陈年淤血渗入泥土、经年沤泡发酵出的味道,腐朽又黏腻。

这股味道我刻骨铭心,绝不会认错。

是村里义庄的味道,是棺材底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味道,分毫不差。

我蹲在原地,久久没动。指腹那一点细碎黑土,明明冰凉干燥,却让我莫名觉得灼得慌,心底泛起层层寒意。

当年义庄开棺换符,棺盖错开的那道缝隙里,涌出来的就是这股腥甜闷味。爷爷的笔记里将这种气息记作煞沤,我幼时不懂,特意追问缘由,爷爷只说,煞气泄入泥土,被土层常年包裹封存,日积月累,便会沤出这种独有的腥甜浊气。

义庄封存的是人煞,是我们村子压了几代人的隐秘底账,无人敢轻易触碰。

可眼前相隔数百里的青阳老宅,堂屋正中央的地砖缝隙里,抠出的土屑,竟是一模一样的气息。

两处完全无关的封镇,隔着千山万水,煞味全然一致。

一个细碎的念头猛地冒出来,又被我强行压下。晓晓和晚婷都在身旁,不是深究揣测的时候。

怎么样?晚婷轻声询问。

腥甜陈血味。我如实开口,是旧血渗入泥土,沉淀多年沤出来的味道。

我稍作停顿,挑关键信息说明:这味道我很熟悉,和我们村义庄棺材底下渗出来的煞气,完全一样。

晓晓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泛出一层苍白。

你的意思是……我家地底下,和你们村义庄封的东西……

我没说底下物件一样。我立刻打断,稳住她的心神,我只说气味相同。气味一致,只能证明这片土层,被同一种性质的煞气浸染过。至于底下封的是什么、煞气轻重、范围大小,目前还没法确定。

我蹭干净指腹的土屑,继续说道:但有一点彻底坐实了,你奶奶的话没有半点虚言。这宅子底下,确确实实封着东西,不是空穴来风。

晓晓沉默着没有接话,静静立在裂纹旁,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奶奶临走之前,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和晚婷同时安静下来,屋内只剩罗盘轻微的转动气场。

那天夜里,家里所有人都被支开了,屋里就剩我和她两个人。晓晓的目光牢牢锁在脚下的裂纹上,缓缓道出旧事,只点了一盏油灯,屋里满是苦涩的药味,混着她一辈子改不掉的旱烟味。她卧病在床半个月,早已起不来身,可那天夜里,她非要撑着起来。

我扶着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挪,最终就站在堂屋这个位置。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砖,嗓音越发轻柔,她死死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攥得我手腕生疼。眼睛睁得很大,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我。说完这些话,我扶她回床躺下,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走了。

堂屋里死寂一片。

掌心的罗盘依旧匀速轮转,墙上挂钟永远停在四点一刻,香炉里的陈年老灰板结发硬,满室皆是沉淀多年的沉寂。

她一直都清楚底下藏着什么。晓晓声音微颤,她特意站在这正中央叮嘱我,就是因为东西就在脚下。她怕我记不住、不当回事,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站在封印之上,亲口交代清楚。

她眼底迅速泛红,水汽氤氲,却死死咬着唇角忍住了,没有落泪。微微仰头吸气平复情绪,再低头时,眼底依旧发红,心神却已然稳了下来。

以前我一直不懂。她轻声道,我以为她病重糊涂,是老人昏聩乱说。这五六年我不敢回来,不是怕这座老宅,是怕看见她那天强撑起身、固执叮嘱的模样。

现在我彻底懂了。她语气笃定,她不是糊涂,是守了一辈子封印,撑到最后一刻,把这份守护的担子,交到了我手上。

晓晓。晚婷轻声唤了她一声。

我没事。晓晓抬手摆了摆,语气坦然,是真的没事。我现在心里透亮,比过去五六年任何时候都清醒。

午后,我们三人继续细致排查完一楼所有区域。

先查灶屋。灶台早已彻底冷却,锅里扣着一口破旧铝锅,缸底干涸,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处处是人去屋空的荒芜。

随后晓晓伸手,推开了奶奶卧室的房门。

房间狭小紧凑,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板床,被褥卷起,用旧布遮盖严实;木质立柜门虚掩着,里面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两两之间用旧报纸隔开防尘。床头柜上摆着一方黑白相框,照片里的老人梳着整齐发髻,对着镜头眉眼温和,笑意慈祥。

相框旁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整齐摆着线板、顶针、小剪刀,还有一副镜腿缠线固定的老花镜,处处留存着老人生前的生活痕迹。

晓晓拿起相框,抬手用衣袖细细擦拭镜面浮尘,一遍又一遍,擦得透亮干净。

奶奶。

简简单单两个字,裹着沉甸甸的念想。

她又拿起老花镜端详片刻,轻轻放回原位,角度分毫不差,还原成记忆里的模样。

这间屋里,罗盘指针的转速明显放缓,比堂屋平和许多。晚婷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开口:这间屋子气场最干净,封印的浊气、煞气在这里最淡。

守封人常年居住的地方。我说道,人心端正,居所气场自然清正安稳。

晓晓将相框摆正归位,退后一步静静凝望良久。

一楼所有房间,彻底排查完毕。

我们重回堂屋,围在地面裂纹旁站立。夕阳西斜,余晖斜切进屋,那道地砖裂痕在光影里依旧暗沉乌黑,没有半点异色。

只凭这一道裂缝,看不出底下封印的深浅、大小和具体底细。我开口说道。

那我们撬开地砖看看?晓晓问道。

地砖肯定要撬。我语气肯定,但不是今天,也不能贸然动手。

她抬眼看向我,静待下文。

第一,你奶奶生前严嘱,不许任何人动地基。我们今日要撬的,正是地基之上的青砖。规矩要做周全,得先跟老人家报备一声。

第二,撬开容易,善后最难。晚婷已经说了,老宅封印早已濒临溃散。我们贸然撬动地基,究竟是加固补救,还是彻底打破平衡、加速外泄,必须盘算清楚,不能盲目动手。

第三,暗中那人的记号至今没有找到。对方明明潜入过老宅,却不留半点痕迹、不动一物。这个疑点不查清,我们每动一寸土,都得留着防备之心,不敢大意。

晓晓认真听完,轻轻点头:那要怎么跟我奶奶报备?

上香。我抬手指向条案,她老人家的香炉,就在那里。

晓晓迈步走到条案前,双手稳稳捧下香炉,又去灶屋找来半块干净干抹布,仔细拨松炉内板结的陈年香灰,擦净炉身里外的积尘。

她走到院里老旧的自来水管旁,水管搁置多年,先流出一阵锈水,放干净后便恢复清亮。她倒净炉内旧灰,冲洗擦干香炉,又从院里取了干爽新土,填入炉中垫底。

我这才发现,她昨天出门时,悄悄提前买了一把香,我们全程都未曾察觉。

三根清香点燃,稳稳插入炉土。晓晓将香炉重新端回条案正中,摆放得端端正正,分毫不偏,和奶奶生前摆放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我和晚婷站在她身后,各自躬身三鞠,以示敬重。

奶奶,我回来了。晓晓轻声开口,语气诚恳郑重,我带着朋友一起回来的。

你当年叮嘱我的话,我现在全都明白了。是我以前懵懂迟钝,醒悟得太晚,辜负了你的苦心。

明天我们要撬动地上的青砖探查地基。不是外人乱动,是我亲自牵头,带人探查。你老人家在天有灵,看着我们,护佑我们。

咱家守护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三炷清香笔直燃烧,烟火齐平,稳稳袅袅上升,没有半点歪斜异动。

眼下能落地的事尽数了结:确认黑土煞气与义庄同源,坐实了老宅封印的真实性;理清了奶奶临终遗言的深意;探查完一楼所有区域,正式上香报备,接续了断更数年的守封心意。

悬而未决的疑点依旧堆积:地基底下究竟封印何物,唯有明日撬砖探查才能知晓;暗中之人留下的标记全无踪迹,无从追查;数百公里外两处封印煞气同源,这层隐秘关联,或许能在爷爷的笔记里找到答案。

夜里回到旅店,我再次翻开爷爷的手抄笔记。

腥甜陈血入土、黑土凝煞、两处封印同源……种种线索在脑海里串联。

我顺着目录逐页翻查,在「煞篇」的中段,找到了几行字迹淡去的老旧批注。

煞气泄于土,土黑如墨,嗅之腥甜,类陈血。凡见此土者,下有封,封将不固。勿惊,勿掘,先固封,后图之。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勿惊,勿掘」四字上,静坐良久。

爷爷当年留下这话,是告诫后人见此煞土,切勿贸然动手挖掘。可如今老宅封印本就濒临破碎,暗处之人早已打上记号、伺机而动,后续核心人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不动,便是坐等封印彻底溃散、煞气外泄;动了,又怕贸然破局,彻底打乱原有封镇。

笔记翻到末尾,再无只言片语。爷爷从未记录过「封印将塌」的应对之法。想来他毕生所见封印,皆稳固完好,从未遇过这般有人刻意四处破封、蚕食镇物的乱象。

我合上笔记,躺倒在床上。

明日如何探查、如何应对,等天亮三人再一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