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早点就在楼下对付的,油条炸得焦脆,豆浆冒着热气。吃完三人转身上楼,我把房门关死插牢,窗帘拉上一半,漏进半掌宽的日光。
我从背包最里层摸出爷爷的笔记,搁在床中间。
“今儿就翻它。”我说,“翻到人煞那一篇,我念,你俩听。念到哪,想到啥,都直说。”
晓晓坐床沿,晚婷坐椅子。我盘腿坐在床中间,指尖捻着粗糙的纸页往后翻,一直翻到笔记后半册。
那一页的纸比别处都毛糙,边缘卷得起毛,一看就是被翻烂了的。页边用朱砂画了好几道杠,深深浅浅,像一道道重重的记号。
我先把这页的模样跟她俩交了底。
“这页边上的朱砂杠,是爷爷亲手画的。他别的篇很少画记号,画了杠的都是顶要紧的事。”
“你俩看这道最深的——”我指着页边最粗的一道朱砂印,“这一道把整段话都圈死了。爷爷圈它,是叫后来的人先把这段读透、嚼烂了,再往下看。”
我清了清嗓子低声念:
“人煞者,大孽也。”
“非山精,非水怪,非禽兽之所化。以人炼人,以怨养怨,炼之既成,无形无质,无亲无敌,所至之处,鸡犬不留。”
我顿了顿,嗓子有点发涩。
“炼成之日,其势滔天。合数镇之力,莫能制。前人不得已,剖之。”
念到这儿,我抬眼扫了她俩一眼。
“剖之,为七。”
晓晓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分镇七方。清河居其一,主也。余六,分也,散在四方,其址,非吾所知。或曰,守其址者,各有人家。”
我一字一句念完,屋里瞬间静了。
楼下早点摊的喧闹声隔着窗户隐隐飘上来,窗帘缝里切进一道日光,斜斜落在床脚,亮得晃眼。
整整分为七份。
当年人煞炼成,被人剖成了七份,分开镇压在七个地方。
“清河居其一,主也。”
晚婷轻声重复了一遍:“主煞。”
“咱村底下,那只是主体。”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干。
义庄里那位是主煞。爷爷守了一辈子,守的是七处的总闸门。后来我学符、布阵、重钉九道钉,前前后后加固的,也是这道总闸。
爷爷,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七份”这俩字。你不是瞒我,是等我长到担得起这俩字的分量,自己翻到这一页。
晓晓半天没出声,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飘:
“那......我家那个,是‘分也’。”
“六分之一。”她说,“余六,分也,散在四方——我家老宅底下,是六个里头的一个。”
“对。”我说。
她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爷爷笔记上,写了那六处都在哪儿吗?”
“没写。”我把笔记转过去推到她跟前,“你看——余六,散在四方,其址,非吾所知。其余六处,只听来个‘散在四方’的说法,半个地名都没落下。”
“那他咋知道是七份?”
“老辈口耳相传的。”我说,“想必是传这门手艺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到爷爷这儿,就剩了个数和主体在清河。”
晓晓盯着那页纸,目光落在“或曰,守其址者,各有人家”那句上,盯了很久。
“守其址者,各有人家。”她念出声,“陈易,这啥意思?”
“意思是,”我慢慢说,“七处封地,每一处都有人世代守着。像咱村有爷爷有我。其余六处,也各有各的人家,一辈一辈守下来。”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奶奶。”她说。
“你奶奶就是守青阳县这一处的人家。”我说。
屋里又静了。
“原来她也不是普通老太太。”晓晓声音发颤,“她是守封人。她初一十五烧香,不是拜神是当差。她站在堂屋当间‘站站’,不是歇脚是查岗。她临死攥着我的手,说别让任何人动地基——她不是嘱咐,她是——”
她哽了一下,像喉咙里卡了团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交差。”
“她把差交给我了。”
没人接话。晚婷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半晌,晓晓缓过来些,哑着嗓子问:“她为啥不交给我爸我妈?”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翻了好几圈。
“守封的差,得看心性。”我说,“心性不对,硬塞给他,接不住反倒出事。你奶看你爸妈——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的心性不在这上头。她看你打小在堂屋当间打滚,胆正、心热、压得住场。”
“她隔了一辈把差交给了你。”
晓晓没再说话。把手抽回去,自己攥着,紧了松,松了紧。
我接着往下念。
再往下,是爷爷自己补的几行字,墨色比前文新,想必是晚年才添上的:
“主在,则分伏。主不破,分不能动。”
念到这儿,我停了。
“爷爷补的这几行,是整篇最要紧的话。”我说,“前头那段是来历,这几行,是章程。”
“主煞封印不破,分煞就兴不起风浪。”我给她俩掰碎了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只要咱村的主煞稳稳当当,晓晓家这个就算封印再薄,它自己也出不来。”
“那他们为啥还来做记号?”晓晓问。
“因为它自己出不来,不等于人不能从外头破。”我说,“封印磨薄了,人从外头动手解封,那是另一码事。所以咱得保住封。封在它就困着,主体不破,它就算出来也——”
我忽然停住。
因为下一句,就在眼前。
爷爷补的几行末尾,最后两句:
“然若分先破,则其气归主,主势益涨。七者,一气也。”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帘缝外的鸟叫,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啥意思?”晓晓声音发紧。
“意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分煞要是被人提前放出来,它的气不散、不归天,全归到主煞身上。放出来一个分煞,主煞的力气就涨一分。”
“七者一气也。”
“它们七个,打根上就是一个东西。”
晓晓的脸白了。晚婷的脸色也沉下去。
“所以——”晓晓声音发颤,“他们要是把我家这个放了,你们村底下那个,就......就——”
“涨实力。”我说,“放一处,涨一处。六处要是全放的话——”
我没说下去。
六处全放,主煞会涨到什么地步,笔记里没写,也不用写了。
到这儿,对方的整套章程,在我脑子里哗啦一下全拼上了。
“我明白了。”我说,“我全明白了。”
“第一阶段,标记并破坏仙脉节点——做记号、勾地气、把封磨薄。第二阶段,释放所有被镇压的古煞——放的就是这些分煞,一个一个挨着放。放一处主煞涨一分。等六个分煞全放干净,主煞力气涨到顶——”
“第三阶段,他们再动咱村。”
“动主煞。”
“先分后主。”晚婷轻声接话,“他们打的算盘,就是先把分煞一个个放出来,最后再动主煞。”
“对。”我说,“青阳县就是第一阶段里的一步,深度作业就是来放它的。”
“那咱村呢?”晓晓问,“他们啥时候动咱村?”
“最后。”我说,“主煞是压轴的,他们得先把手里的分煞一个个放干净,才敢碰咱村。咱村现在钉着九道新钉,老李头守着,小胖巡着——它是对方的最后一站,也是咱的最后一道墙。”
屋里静了很久。
晓晓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缝拉开一掌宽,日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陈易。”她背对着我,“我原先以为,这趟回来是我家的事,是我奶奶的事。”
“如今不是了。”
“如今我家这个坑,连着你们村那个坑。我家守不住你们村就涨劲,你们村要是哪天破了——”她转过身,“我家这个就算封得再好,主煞到时候,是个啥光景?”
“主破,则——”我翻了翻笔记,爷爷没写主破的后果,他不敢写。
我说,“爷爷写了——主在,则分伏。主不破,分不能动。”
“所以两条线其实是一条线。”我说,“保青阳县,就是保清河村。保清河村,就是保青阳县。咱仨从今儿起守的是同一盘棋。”
晓晓走回来坐下。
脸上的怯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
“那......其余那五个呢?”她问,“共七处,如今咱就知道两处——咱村、我家。剩下那五个在哪儿?守的人家还在不在?”
“不知道。”我说,“爷爷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有人知道。”晚婷忽然开口。
我俩都看向她。
“黑龙会。”她说,“他们手里有‘节点清单’。九个县名,还有七个村镇。他们把青阳县列在上头——那他们单子上那些地名,跟爷爷说的这七处,是不是一回事?”
屋里又静了。
“文件照片还在你手机里。”我说。
“都在。”
“明儿。”我说,“把文件再对一遍。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地对。”
爷爷,你的笔记,我今儿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