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诚收到河内回电时,银山救护点外已经挤满了人。
最先来的,是北面白岩寨的寨老。
老人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他们没有带枪,只抬着两副担架,担架上躺着被土匪打伤的村民。
随后又来了黑水寨、松坡寨的人。
三拨人说法差不多。
胡越残兵、土司武装和散兵游勇在山里互相争粮,谁打不过谁,就去抢村寨。要粮,要人,要骡马,稍有不从便放火。
白岩寨前夜被抢走了三十担米。
黑水寨的铁匠被拉走修枪。
松坡寨更惨,寨门被烧,两个小孩死在火里。
黄明诚听完后,没有立刻答应进驻。
他先让军医救人,又让书记员搬来一张桌子。
“要华洋护,可以。”黄明诚说道,“但每个寨子先登记。人口多少,粮食多少,有几条路,谁家有枪,谁被抢了,谁抢的,都写清楚。”
寨老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华洋军队会先问要多少粮、多少钱,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是登记。
白岩寨寨老小心问道:“长官,登记这些做什么?”
黄明诚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不记清楚,以后谁说自己被抢,谁说自己出过粮,谁说华洋欠他人情,都说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华洋保护你们,也要知道保护的是谁。”
这话传开后,银山救护点外很快排起长队。
华洋书记员一边问,一边写。
姓名、寨名、人口、田亩、牲口、粮仓、道路、水源、武器。
过去缅北山地靠的是土司、枪杆和人情,许多村寨一辈子没见过正经户册。可现在,华洋军队把一册册账本摆在木桌上,像是在乱山之中钉下一颗颗木桩。
美国顾问哈里森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终于忍不住问翻译:“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吗?”
翻译看着那些账本,低声说道:“我们主席说过,枪打下来的地方,账本要跟上。”
哈里森沉默下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华洋军队每到一处都要修路、设点、发粮。
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
这是一种比炮兵更慢,却更难拔掉的占据。
下午,黄明诚派出三支护寨小队。
每队一个排,配一名军医、一名翻译、一名书记员,再带十几袋粮食和药品。命令很简单:不进寨祠,不碰族产,不插手婚丧,不抢粮,不收税,只设临时哨和登记点。
华洋军队要的不是一下子把村寨吞下去。
而是先让村寨习惯遇事找华洋。
第一支小队去了白岩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木楼顺着山坡排开。华洋士兵到达时,寨门口还残留着昨夜火烧的黑痕。
带队的连长叫廖成武,广西人,过去在第七军当过营副。他没有立刻进寨,而是在寨门外停下。
“请寨老出来。”
白岩寨寨老很快带人迎出来。
廖成武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三条规矩。
第一,华洋护寨队只打抢粮杀人的武装,不管寨内家事。
第二,寨中青壮愿意协助守路,可登记为护路民兵,枪由华洋登记编号。
第三,凡向华洋领粮领药者,日后若商路恢复,可用修路、运粮、带路抵账。
听到第三条,寨民反倒松了口气。
他们怕的不是欠账。
他们怕的是没有账。
没有账,就只能任人勒索。
有账,至少知道欠谁、欠多少、怎么还。
当天傍晚,白岩寨外设起第一个护路哨。
两名华洋士兵、六名本寨青壮守在路口。哨所旁竖起木牌,上面写着:华洋护商队白岩临时护路点。
“临时”两个字依旧在。
可村民看着木牌,心里却安稳了许多。
黑水寨那边也很快传回消息。
被抓走的铁匠没有走远,就被关在北面一处废窑里替散兵修枪。护寨小队带着本地向导摸过去,只打了十几分钟便救出人。
那名铁匠回来后,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说不出话。
松坡寨最麻烦。
抢寨的是一支土司武装,人数不多,却熟悉山路。他们见华洋护寨队进入寨子,立刻从后山打冷枪。
廖成武得到消息后,没有追进深山。
他只做了一件事。
封路。
工兵砍树堵住三条小道,机枪架在高处,护路民兵带路巡查。不到半日,那支土司武装便发现自己出不来了。
夜里,他们想突围,被华洋机枪压回山沟。
天亮时,十几人丢枪投降。
剩下的则向北逃去。
黄明诚看完三处报告,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护一个寨容易,护十个寨、二十个寨,就需要更多粮食、药品、道路和干部。
这已经不是单纯打仗,而是在提前搭一套地方秩序。
当晚,他把护寨情况发回河内。
白先义正在召开财政和后勤小会。
看完电报后,他把“护寨账本”四个字圈了出来。
财政部长皱眉道:“主席,若这些寨子都要我们护,粮食和药品开支会越来越大。”
白先义点头。
“所以要记账。现在发出去的是粮食,以后收回来的是道路、矿石、民兵和商路安全。”
他看向众人。
“缅北不能只靠军队吃下去。军队负责把枪声压住,账本负责把人留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听着平淡,却让几名部长心里一震。
因为他们都明白,华洋在缅北已经从救人,走到了管人。
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几封抗议电报能挡回来的。
深夜,银山救护点又送来一封密报。
逃走的土司武装正在北面串联山寨,声称华洋登记户口、清点粮仓,是要夺寨夺粮。已有七个寨子被迫派人参加会盟。
黄明诚在电报末尾写道:对方可能三日内围攻白岩护路点。
白先义看完后,拿起铅笔在白岩寨旁画了一个圈。
“账本和人,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