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坡寨的粮仓没有塌。
可是粮仓前的地上,全是脚印、血迹和被踩碎的稻谷。几个刚被救出来的青壮坐在墙根下,手还在发抖。有人抱着粮袋不肯松,像抱着自己的命。
黄明诚没有进土司厅。
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工兵把堆在门边的干柴一捆捆拖走。
“先开仓。”
副官一愣。
“司令,现在开?”
“现在开。”黄明诚说道,“人饿着,枪就会乱。”
仓门被砸开后,一股陈粮味涌出来。里面堆着稻谷、玉米、盐包,还有几筐发霉的红薯。几个寨老站在门外,眼神直直地看着粮堆,喉结上下动,却没人敢上前。
他们怕。
怕华洋和木泰一样,也只是换个人守粮仓。
周德海把湿了一角的账袋放到木箱上,摊开从火里抢出来的粮册。
“上坡寨,陈粮一百六十七担。”
他又翻了一页。
“青藤寨寄粮二十三担,石门寨寄粮十五担,小河寨寄粮三十一担。”
念到这里,青藤寨来的阿贵忽然抬头。
“这是我们的?”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
“粮册上写着是你们的。”
阿贵嘴唇哆嗦了一下。
过去土司也有册子,可那册子只用来收粮,从没有用来还粮。
黄明诚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先救急。上坡寨每户按人头领三日粮,青藤、石门、小河被扣的粮,先登记,今日能运多少运多少。剩下的,华洋贴封条。”
一个寨老低声问:“贴了封条,木泰回来怎么办?”
廖成武冷笑。
“他回来,就让他撕。”
话音刚落,北坡方向忽然传来急促枪声。
紧接着,一名侦察兵从山路上冲下来,半边袖子都被烟熏黑。
“司令,北坡小粮仓起火!木泰的人点了青藤和石门寄粮仓,还在往小河寨方向跑!”
粮仓门口一片哗然。
阿贵脸色变得惨白,拔腿就要往外冲,被白木生一把拉住。
“你去送死?”
“那是我们寨的种粮!”
阿贵声音都变了。
种粮烧了,明年就不是饿三天,而是饿一整年。
黄明诚眼神一冷。
“廖成武,带一连去青藤粮仓。工兵带水桶、麻袋。白木生,你带路。”
“是!”
“周德海留下,继续开仓分粮。”
周德海抬头。
“司令,那边也要记账。”
黄明诚看了他一眼。
“你站都站不稳了。”
周德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烟熏黑的袖子,又看向粮仓里那些等粮的人。
“那这里谁记?”
黄明诚沉默半息,转头喊:“白木生!”
刚跑出几步的白木生回头。
黄明诚指着他:“你带阿贵去。路上烧了多少、救了多少,你记在脑子里。回来告诉周先生。”
白木生愣住。
廖成武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听见没有?你现在也是半个写账的。”
白木生耳根一热,抓紧枪追了上去。
北坡小粮仓离主寨不远,却藏在一片杉木林后。赶到时,火已经从仓顶窜起。几个土司兵正往山里跑,见华洋士兵追来,回身打了两枪。
廖成武没让人追远。
“压住他们!先救粮!”
工兵冲到仓边,用湿麻袋拍火。寨民们一开始不敢靠近,直到阿贵嘶声喊了一句:“那是我们自己的粮!”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青藤寨的女人。
她抱起一袋还没烧透的谷子,踉跄着往外拖。火星落在她头巾上,白木生扑过去拍灭。
有人动了,后面的人就跟着动。
石门寨的青壮、小河寨的脚夫、上坡寨刚救出来的几个男人,都冲进烟里。没人再问是哪家的粮,也没人再问华洋给不给赏。
米袋、盐包、种粮、农具,一样样被拖到空地上。
白木生站在仓门旁,嗓子喊哑了。
“种粮放左边!吃粮放右边!烧坏的别丢,单独堆!”
阿贵背着半袋谷子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白木生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看周德海写得多了,脑子里就有了格子。
火烧了近半个时辰才压下去。
小粮仓保住了半边,青藤寨的种粮抢出七成,石门寨的盐包损了一半,小河寨寄放的农具烧坏不少。
廖成武灰头土脸地坐在树墩上,手背烫起两个水泡。
“追不追?”
一名排长问。
廖成武望向北坡。
那里还有零星枪声。
木泰的人跑得不远,却也不算近。
他想起黄明诚的话,摇头。
“先把粮运回去。人饿着,追上也守不住。”
傍晚前,第一批救出的粮被运回上坡寨。
周德海站在粮仓外,面前已经排起长队。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手里的笔却没停。
白木生跑到他面前,张口就报:
“青藤种粮抢出七成,石门盐包烧了一半,小河农具烧坏三十多件。烧坏的粮另堆,阿贵说还能喂牲口。”
周德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慢点。”
白木生深吸一口气,又重新说了一遍。
周德海一笔一笔写下。
写完后,他把账册转过来,让白木生看。
“对不对?”
白木生盯着那些字,很多仍不认识,可他认得青藤、石门、小河几个名字。
“对。”
周德海便在旁边添了一行。
白木生口报,北坡救粮。
白木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肩上的枪轻了些,账册反倒重了些。
粮开始分下去。
不是抢,也不是赏。
每户几人,领多少,欠多少,补多少,全都有人唱名、有人过秤、有人按手印。
一个上坡寨老妇领到米时,站在原地不走。
周德海问她还缺什么。
她摇头,把米袋抱紧,忽然跪下去,朝粮仓门口磕了一个头。
不是给华洋。
是给那袋本该被烧掉的米。
貌登少校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他看了一整天。
看华洋军救粮,看寨民自己搬粮,看书记员按册分粮。到最后,他忽然发现,缅甸政府那面旗还插在银山,可这座山里的人,已经开始看另一套规矩。
夜里,黄明诚把分粮结果发回河内。
上坡主粮仓保住,北坡小粮仓抢救出粮种七成,七寨被扣粮食已按册封存并部分发还。木泰残部向北山逃窜,沿途仍可能纵火毁粮。
白先义看完电报,指尖在“粮种七成”四个字上停了停。
“回电。”
“粮仓旁设护粮哨。”
他顿了顿,又说道:
“谁救粮,谁入册。”
“谁烧粮,谁为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