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白岩寨的人先到。
白木生带着四个青壮,从山路上下来时,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挑米,一头挑盐,盐包外面还裹着油布,怕沾了雾气化掉。
阿贵看见盐,眼睛一下亮了。
“这盐给谁?”
白木生把担子放下,喘了一口气。
“先入册,后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从前他听见“入册”两个字就头皮发紧。现在却像周德海似的,知道凡事先写清,写清了才不容易被人抢走。
上坡寨门外,临时搭起了三张桌子。
一张记人,一张记粮,一张记枪。
周德海坐在中间,眼底发青,面前摊着新册。册封还没写,只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焦木片。那木片是从土司厅灰里捡出来的,烧得只剩半边,却还能看见“粮”字。
黄明诚说,把它压在新册上。
旧账烧不干净,新账也不能写虚。
到日上三竿,青藤、石门、小河的人陆续来了。青藤寨出了六个脚夫,石门寨出了两个会看兽道的老猎户,小河寨来了一个背药箱的年轻女人,说是跟军医学过两天包伤口,愿意在护路点帮忙。
廖成武听完,忍不住看她。
“你会止血?”
女人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会。不会开枪。”
廖成武点头。
“会止血比乱开枪有用。”
那女人低下头,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午后,松坡和黑水的人才到。
他们来得慢,也来得少。松坡只来了一个寨老和两个脚夫,黑水寨更干脆,只派了个瘦高汉子,腰里别着刀,进门后不坐也不喝水,只盯着华洋士兵和粮仓看。
岩公拄着拐杖走过去。
“黑水就来你一个?”
瘦高汉子说:“先听。”
“听什么?”
“听华洋是要我们联保,还是要我们卖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几座寨的人都看了过来。
黄明诚没有让人呵斥。他坐在门板后,手边放着木泰那块带血的破布,等众人安静后才开口。
“木泰要粮二十担,盐五担,枪三十支。”
他把破布摊开。
“这不是只向上坡要。他要的是七寨以后都不敢补册、不敢开仓、不敢认华洋的规矩。”
黑水汉子冷笑。
“他在山里,你们也在山外。等你们走了,谁替我们挡?”
这次说话的是岩公。
“华洋昨夜若走,上坡寨还关着门。”
黑水汉子看他。
岩公把怀里那本自留账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先前也不信。后来我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还粮,写两本账。”
黑水汉子沉默了一下。
周德海趁这个空当,把七寨联保册推到桌前。
“今天不是让谁白白卖命。联保四件事,写在纸上。”
他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
“第一,七寨各出护路人和脚夫,路段写清,轮值写清。第二,华洋出军医、盐、药、布、工兵和护路哨。第三,猎枪火铳登记后仍归各寨守路,不许私卖,不许拿去抢粮。第四,哪寨窝藏木泰,七寨共同断其盐药;哪寨报信救人,七寨共同补粮。”
松坡寨老听到这里,终于坐直。
“盐药从哪里来?”
黄明诚说:“第一批今日到。以后由白岩护路点和上坡粮仓各设一处盐药柜,周德海记账,寨里留副本。”
小河寨那个背药箱的女人忽然问:“药柜谁管?”
“军医管药,寨里派人看柜。”黄明诚看向她,“你若愿意,就从小河寨先报一个名。”
女人怔了怔。
她身后的几个小河寨人低声议论,有人说女人怎么管药柜,有人说她认药,没人比她合适。
最后她抬起头。
“我叫小河阿芒。”
周德海提笔写下。
小河阿芒,护路药柜。
名字落在纸上,她自己也盯着看了很久。
枪桌那边,廖成武正在验枪。
猎枪旧,火铳更旧,有几支枪管裂了缝,真打起来先炸自己。廖成武把裂管的挑出来,往桌上一放。
“这些不能用。”
石门老猎户急了。
“不能用也得还。”
“还。”廖成武说,“但要刻红记。谁拿裂枪守路,死了别怪枪,也别怪我。”
他说话糙,倒没人觉得假。
白木生在旁边帮着刻记号。刻到第五支时,黑水汉子把腰里的刀解下来,放到桌上。
“黑水出三个人,一个向导,两个守水口。粮账后日送来。”
黄明诚看着他。
“今天只来你一个,怎么定三个人?”
黑水汉子抬眼。
“我就是寨主的儿子。”
桌边的人都愣了愣。
周德海低头写名。
黑水阿崖,水口向导。
到傍晚,七寨的人终于凑齐。
白岩出护路民兵八人,青藤出脚夫六人,石门出猎户二人,小河出药柜一人、脚夫四人,上坡出守粮守门十人,松坡出修路队五人,黑水出水口向导三人。
华洋这边,黄明诚划出两个护路哨,一个设在上坡粮仓外,一个设在鹰嘴岩外口。军医每日巡两趟,工兵先修上坡到青藤、再修青藤到白岩,盐药柜由华洋封签、寨里副账共管。
貌登少校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着这些名字、粮数、枪数一行行写下去,额头出了汗。
等周德海把联保条文抄成两份递给他时,他没有马上接。
“黄司令,这份东西若送到仰光,他们会说我把缅甸的寨子交给了你们。”
黄明诚说:“那你可以不签。”
貌登少校看向寨门外。
那里有伤员,有领药的孩子,有背盐回去的脚夫,也有刚登记完枪、站在护路牌下等命令的山民。
他知道自己若不签,这些东西一样会继续做。不同的是,将来报告里再没有缅甸政府的名字。
他咬了咬牙,拿起笔。
“我写见证,不写批准。”
黄明诚点头。
“可以。”
貌登少校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手腕僵硬得像在押供词。
周德海吹干墨迹,把其中一份递给岩公。
“寨里保管。”
岩公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几页纸,忽然问:“七寨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都在。”
“那以后木泰要打,就不是打一寨了。”
周德海抬起头。
“是。”
岩公把册子接过去,抱在胸前。
夜色落下时,第一块“七寨护路联保”的木牌钉在上坡寨门外。
白木生站在梯子上,最后一锤敲得很响。
山里传来一声枪响。
没人再乱跑,也没人把门关上。
黄明诚站在木牌下,望着北山。
“给木泰送话。”
廖成武问:“送什么?”
“粮盐枪,没有。”
黄明诚停了停。
“路,已经修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