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到华盛顿时,天刚下过雨。
波托马克河边的风带着潮气,吹得人领口发凉。机场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挂着美国国务院的小旗,另一辆没有标志,车旁站着个瘦高的华人青年,是德公早年在旧金山侨界认识的学生,如今替华洋驻美办事处跑腿。
“德公,国会那边改了时间。”
青年一边接过皮箱,一边低声说。
“原定下午,临时提前到中午。参议院外交委员会有两个议员想先见您,军方那边也派人来听。”
德公没有意外。
朝鲜战场一急,华盛顿的钟都走得比别处快。每个办公室都在找前线、找盟友、找预算理由。华洋递来的南线稳定计划,正好落到这股急流里。
“湾湾的人呢?”
青年迟疑了一下。
“也在动。昨晚他们办了个小酒会,说华洋是桂系割据,靠美国援助扩大私人地盘,还说少帅迟早会和大陆那边暗通款曲。”
德公笑了笑。
“老词。”
青年有些急。
“可美国人听得进去。”
“听进去不要紧。”德公坐进车里,把皮包放在膝上,“关键是他们听完以后,还能不能找到比我们更有用的人。”
第一场不是正式听证,而是一间窄小的国会办公室。
墙上挂着美国国旗,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植。两个参议员,一个来自西海岸,一个来自中西部,旁边坐着国务院远东司的人,还有一名穿便服的陆军上校。
德公没有带太多随员。
他只带了一只皮包。
寒暄过后,西海岸参议员先问:“德先生,贵方拒绝向朝鲜派兵,却要求美国继续提供援助。美国纳税人会问,华洋到底贡献了什么?”
翻译还没开口,德公用英语回答。
“Senator, we contribute geography, order, and cost saved.”
他说得不快,发音带着南方口音,却足够清楚。
随后,他把第一份纸放到桌上。
那不是宣传稿,而是一张简表。
腊戍北路护商局:七日内放行商队二十六支,登记枪支五十八支,改编旧国军残部四十七人,救治伤员二十三人,护送药盐粮布四十七车,缴获黑市枪械十三支,压住旧国军顽固部与土司袭击一次。
“这是一条山路。”德公说,“不是一场大会战。可这条山路上有华商、缅甸政府、旧国军残部、英国商号、土司和鸦片枪市。若它乱,美国要处理的就不是一条山路,而是一串边境麻烦。”
中西部参议员看着表格。
“你们声称能稳定缅北,可那里不是你们的主权范围。”
德公点头。
“所以我们没有挂华洋省政府的牌子。我们挂的是商会、救护队、缅甸联络官共管的牌子。参议员,亚洲很多地方的问题,不会等法律名词准备好才爆炸。我们做的是让它不爆炸。”
那名陆军上校抬眼。
“你们能复制这种模式?”
德公把第二张地图摊开。
“缅北三段路,老挝三处救护站,大南港补给线,马来亚外围侨社。我们不承诺把整个东南亚变成安静花园。我们承诺,先把最容易着火的木柴挪开。”
国务院官员问:“代价是什么?”
德公这次换回中文,让随员慢慢翻译。
“电台、卡车、工兵器材、医药、山地炮、训练名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美国承认华洋在东南亚北部有特殊稳定作用。”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承认”两个字,比卡车和电台更敏感。
西海岸参议员靠回椅背。
“这会刺激英联邦,也会刺激弯弯方面。”
德公把第三份纸推过去。
那是台湾方面近日在华盛顿散发的备忘录摘要,华洋驻美办事处已经截到一份,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割据”“叛逆”“破坏反共统一阵线”等词。
“他们已经被刺激了。”德公说,“问题不在于他们是否舒服,而在于他们能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台湾能守岛。这很重要。我们不否认。但台湾不能替美国守住老挝山口,不能让腊戍华商会开门,不能让马来亚橡胶园的华人医生送药,也不能把缅北旧国军残部从鸦片枪市里拉出来修路。美国需要名义,还是需要南线不塌?”
那名陆军上校终于坐直。
“你们认为自己比台湾更有军事价值?”
德公看着他。
“在海峡防守上,不。台湾更合适。在东南亚陆上边缘、山地通道、华商网络、南海补给上,是。”
这句话说得很干净。
它不把湾湾踩到泥里,却把华洋的位置切出来。
中午的谈话原定四十分钟,最后拖到一个半小时。
德公走出国会办公楼时,外头雨已经停了。随员低声说,军方临时请他去五角大楼旁边的一处会议室,不走正式通道。
德公看了看表。
“去。”
军方的房间更冷。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一名准将,一个海军上校,一个负责远东后勤的文职官员。墙上挂着朝鲜半岛地图,釜山周边被红铅笔圈得很重。旁边却摊着另一张图,南海、印度支那、泰国和马来亚被画成一条弯曲的补给弧线。
准将没有寒暄。
“德先生,美国军方想知道,华洋能否在三个月内保障大南港每月接卸不少于三万吨军需相关物资。”
德公没有立刻答。
他翻开一份港口表。
“现有码头能力,两万吨到两万四千吨。若美国提供吊机、卡车、修理零件和通信设备,三个月后可以接近三万吨。但港务调度权归华洋,宪兵权归华洋,仓库钥匙归华洋。”
海军上校皱眉。
“我们需要确保物资安全。”
“我们给损耗赔付条款。”德公说,“超过约定损耗,由华洋赔。低于约定损耗,美国不得以安全为名接管仓库。”
文职官员抬头。
“你们很在意主权。”
德公淡淡道:“你们也很在意。”
屋里短暂安静。
准将换了问题。
“雷达站呢?朝鲜战争证明,亚洲前沿需要早期预警。华洋愿意开放哪些位置?”
德公把白先义亲手圈过的草图展开。
“大南港外围可勘测,顺化北岭可勘测,梁山后方可勘测。最终设站位置由华洋批准。设备可美供,人员以华洋为主,美方教官训练。雷达资料共享范围另议。”
海军上校问:“如果美军舰队需要实时资料?”
德公看着他。
“那就是下一轮谈判,不是今天这张桌子的价。”
准将笑了一下。
“你们来要援助,还是来卖东西?”
德公把皮包合上。
“将军,援助这个词,在华盛顿好听。在亚洲不好听。我们提供的是位置、秩序、港口、山路、华商网络和反共缓冲。美国提供的是机器、药品、训练和贷款。既然双方都有东西,就该谈价。”
这句话让那名文职官员多看了他一眼。
下午,德公又见了几名记者。
他没有让他们拍太多照片,只给了一张腊戍护商局被烧黑牌子的拓片。记者问,这算不算华洋在缅甸扩张。
德公回答:“若扩张的定义是让商队重新上路、让伤员有药、让旧军人交枪修桥,那么亚洲需要更多这样的扩张。”
第二天早晨,美国几家报纸的小版面出现了相似标题。
《南洋华人政权称愿稳定东南亚南线》
《华洋代表:不赴朝,但可守住亚洲南门》
《台湾之外,美国是否有第二个反共支点?》
标题不大,却足够让人不舒服。
台湾代表处的人当然看见了。
傍晚,德公回到住处时,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新剪报。湾湾方面向几名议员递交备忘录,指责华洋“割裂反共阵营”“挟美国军援自重”“侵入缅甸主权”,并暗示华洋与大陆之间存在秘密接触。
随员气得脸色发红。
“德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红帽子里扣。”
德公把剪报看完,慢慢放下。
“急了。”
“我们怎么回?”
德公走到窗前。华盛顿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国会大厦的圆顶像一只白色冷眼。
“不急着骂回去。”他说,“明天约军方的人,把腊戍罗广田改编的细节送过去。再约两个记者,让他们问一个问题。”
随员问:“什么问题?”
德公转过身。
“如果台湾代表说他们能代表所有反共中国人,那为什么缅北旧国军残部,宁肯把旗交给华洋,也不听他们的?”
屋里安静下来。
德公把剪报折好,压在腊戍账册副本上。
“他们要争宠,就让他们争。我们不争名分。”
他顿了顿。
“我们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