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谈判没有在国务院开。
地点换到一间军方小会议室,窗户窄,桌子长,墙上挂着朝鲜半岛和东南亚两张地图。半岛那张图上,釜山周围被红铅笔圈了三道;东南亚那张图上,大南港、梁山、老挝山口、腊戍北路,也被圈得很重。
德公走进去时,麦克唐纳上校已经在等。
桌上摆着一份英文清单。
清单最上方写着:对华洋南线稳定能力追加援助建议案。
德公没有急着坐。
他先把清单看了一遍。
电台三十部。
野战电话线一百五十公里。
卡车六十辆。
工程机械十二台。
山地炮六门。
运输机两架,暂以租借名义。
医药一批。
军校及通信、工兵、后勤训练名额一百五十个。
另有一笔低息贷款,用于港口装卸设备、仓库修缮、道路桥梁和医疗站建设。
德公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比我们要的少一半。”
麦克唐纳上校没有笑。
“比国务院原本愿意给的多一倍。”
这句话倒是真的。
华盛顿愿意掏钱,不是因为喜欢华洋,也不是因为德公说话好听。朝鲜的炮声在催,橡胶、锡、港口、山口、反共阵地都在催。华洋拿出的不是眼泪,是一张能算账的南线。
德公坐下。
“贷款条件呢?”
一名财政部官员推过第二页。
“三年宽限,十年偿还。部分物资按军事援助列支,部分以低息贷款计算。美国保留核查物资用途的权利。”
德公抬头。
“核查到什么程度?”
“入库、出库、最终用途。”
“不查阵地,不查兵力部署,不查保密仓库。”
财政官员皱眉。
麦克唐纳上校插了一句。
“德先生,华洋不能一边要美国贷款,一边把门全关上。”
德公道:“门可以开。卧室不行。”
翻译把话说完,屋里有人低声咳嗽。
德公没有让气氛松开,继续道:“电台编号可查,卡车去向可查,工程机械修哪条桥可查,药品发到哪所救护站可查。梁山防线火力图不查,大南港宪兵岗哨不查,军校内部名单不全查。”
麦克唐纳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很怕美国。”
“我们更怕自己忘了怕。”德公说,“亚洲许多地方,就是从让朋友帮忙看门开始,最后门不归自己。”
这句话不适合写进备忘录,却适合让对方听见。
中午前,谈判进入最硬的一段。
运输机。
美国愿意提供两架c-47旧机,以租借名义交华洋使用,但要求美方飞行教官随队,参与航线评估和机场改造建议。华洋需要运输机,从河内到大南港,从梁山到老挝山口,从后方到缅北,陆路太慢,雨季一来,卡车也会陷在泥里。
可飞机带来的不只是速度。
还有航线、机场、油库和无线电台。
德公把笔按在纸上。
“飞行教官可以来。航线评估由华洋空军陪同。机场改造建议可提交,但施工和警戒由华洋负责。美方人员不得自行绘制机场防务图。”
麦克唐纳问:“如果他们需要保障自身安全?”
“由华洋保障。”
“他们若不放心?”
德公淡淡道:“那飞机就先不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最后,麦克唐纳在条款旁写了一个小小的“待议”。
这代表没有否决。
下午谈军校名额。
美国愿意接收华洋一百五十名学员,分通信、工兵、后勤、炮兵、飞行和参谋六类。德公在“参谋”两字下面画了线。
“参谋名额不要多。通信、工兵、后勤要加。”
美国人有些意外。
“多数军队会优先要参谋和炮兵。”
德公道:“我们缺会修桥、架线、管仓库、算油料的人。会喊冲锋的,不缺。”
财政官员看了他一眼,把这个要求记下。
随后是贷款用途。
美方原稿写得很宽,叫“军事相关建设”。德公让随员改成四栏:港口装卸、山地道路、通信与雷达、军医与防疫。每一栏后面都留出验收数字,多少吊机、多少桥板、多少公里电话线、多少箱药。
财政官员问:“为什么分这么细?”
德公道:“写宽了,国会怕我们乱花;写细了,我们也防你们临时加条件。账细一点,彼此少装糊涂。”
这句话被翻译过去,对面几个人都低头看纸。
他们不喜欢,却也挑不出错。
傍晚,临时协议终于成形。
它没有“承认华洋特殊稳定作用”这样醒目的字句,只在序言里写了一句:鉴于华洋政府在东南亚北部已展现维持交通、救护、反走私及反共稳定之实际能力,美方同意进入第二轮贷款与物资援助安排。
德公盯着“实际能力”四个字。
他知道,这四个字比公开承认轻,却比普通援助重。
这是美国人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给华洋留门缝。
门缝,有时候比门更有用。
签字前,麦克唐纳忽然说:“还有一项附带安排。华盛顿希望派一个顾问评估组前往河内、大南港、梁山和缅北,确认南线计划的第一批执行地点。”
德公停下笔。
“缅北?”
“至少到腊戍北路护商局。”
“前线?”
“观察,不指挥。”
德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白先义在河内说过的话:美国会要成果,也会要钥匙。
贷款和物资,是成果的价。
顾问评估组,就是钥匙伸出的第一截。
德公把笔重新拿起,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项,我不能在华盛顿替少帅答应。可以写:原则同意评估,具体路线、陪同军官、可接触范围,须由华洋总司令部另行批准。”
麦克唐纳看着他。
“你们每一步都要设边界。”
德公把钢笔盖上。
“上校,没有边界,就不叫国家。”
当天夜里,德公把协议摘要发回河内。
电文末尾,他另加一句:
贷款与物资已有眉目;美方下一步必以评估组名义要求进入前线,请预设顾问边界。
河内收到电报时,白先义正站在地图前。
他看完最后一行,轻轻敲了敲桌面。
“果然来了。”
健公问:“什么来了?”
白先义把电报递过去。
“钱和机器来了。要看我们家门的人,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