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上游的水,看着宽,真正能走船的日子却窄。
周敬堂把清迈七日试行的账册送回河内时,白先义先看见的不是汇票,也不是药品登记,而是三张路费单。第一张盖着清迈警察厅的章,第二张盖着地方哨卡的木戳,第三张什么都没有,只在角落写着“夜间过桥费”五个字。
梁世安看完,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一车货从清莱到清迈,税费像水蛭。明账一层,暗账两层。若走水路,未必少,但至少能把码头和船号记住。”
张部长却问:“水路能走多远?”
地图摊开后,问题一下变得具体。湄公河从北边弯下来,接着缅北、老挝、暹罗,支流和渡口密得像裂纹。雨季水急,旱季浅滩多,船小载不了多少,船大又怕搁浅。可只要这条线能被整理出来,华洋的缅北安全区、老挝边路、清莱清迈商帮,就不再是几处孤点。
黄启昌说:“商会可以先提一个名字,不叫局,叫湄公河上游航运协作处。”
德公笑了笑:“名字太轻。”
白先义把铅笔放在河线上:“轻一点才能先放进去。实做的时候,要有四件东西:码头登记、船号牌、货物收据、航道巡报。药品、防疫、保险和过路费,都挂在这四件上。”
健公皱眉:“这不就是管河?”
“不叫管。”白先义道,“叫协作。”
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华洋现在不能在暹罗北部插旗,也不能对外宣布控制湄公河。可若商队要走,药箱要送,汇票要兑,货损要赔,就必须有人记船、记货、记码头、记哪段水路危险。谁记得久,谁就慢慢有发言权。
第二天,大南港商会拟出第一份草案。
标题很温和:《湄公河上游商船安全与防疫协作办法》。全文不提驻军,不提主权,只写商会之间互相承认船号牌;药品和粮食优先登记;危险浅滩由船户报告;沿岸码头设收据簿;货物保险按登记船号赔付;遇盗匪和扣船,三地商会共同出证明。
梁世安在旁边加了一条:所有费用必须开据,未开据费用不得列入货价成本。
黄启昌看到这条,笑出声:“这一下要得罪不少人。”
“得罪得慢一点。”梁世安说,“先写建议,不写命令。谁愿意省钱,谁自然会拿这条去压哨卡。”
草案先发给清迈。
周敬堂收到时,正在罗汉章药铺后堂核对奎宁登记簿。七日试行才过三天,已经有两家商号愿意用小额汇票,三条药路开始登记,许万山送来的北路收费记录也厚了一指。可警察厅的人每天都来,颂蓬上尉不翻药瓶了,改翻收据。
“湄公河航运协作?”颂蓬念着草案上的字,脸色不大好,“你们清迈还没站稳,就开始管河?”
周敬堂把茶推过去:“上尉,清迈货物也要走河。药品从大南港来,布匹从湄公河上来,米和木材又要下去。若船沉了,货丢了,谁负责?若地方哨卡收钱不开据,货价涨了,谁解释?”
颂蓬冷笑:“你又在问问题。”
“因为货会问。”周敬堂说,“商人不会因为曼谷不喜欢问题,就不算成本。”
这话传到曼谷时,美国人也看到了草案。
霍普金斯中校读到“防疫”“保险”“船号”几处,倒没立刻皱眉。他对暹罗联络官说:“这比商队私下乱走好。至少每艘船有号,每批药有登记。”
暹罗联络官反问:“那码头是谁登记?船号谁发?若是华洋商会发,北部商路就都认他们的牌子。”
霍普金斯没有答得太快。
他当然知道这份草案的重量。华洋没有要求警察撤走,也没有要求暹罗承认什么安全区。可船号牌一旦被商人接受,货物保险一旦按华洋商会记录赔付,沿岸码头一旦使用统一收据,湄公河上游的贸易事实就会绕出一条新秩序。
“可以改。”霍普金斯说,“让它变成三方商会协作。暹罗商会、华洋商会、地方船户会共同登记。曼谷派观察员,但不要让地方警察直接管账。”
联络官脸色难看:“你这是帮他们。”
“我是帮你们避免更坏的局面。”霍普金斯道,“没有登记,只有走私、勒索和山里武装。你们要的是北部稳定,不是每条船都绕着警察厅走。”
草案改了三遍,名字也被改短了。
最终送到清迈的版本,标题叫《湄公河航运协作试行章程》。章程下面有三栏签署位置:清迈华商代表、华洋商会代表、地方船户代表。警察厅不签,只派监督员;美国顾问不签,只在备忘录里写“建议观察”。
签署地点选在清迈城外的河货码头。
那天没有旗,也没有鼓。码头边停着七条木船,船头挂着新刷的号码牌。许万山带着几个船户先到,陈茂春最后才来。他看见周敬堂已经把三本簿子摆好:船号簿、货物簿、费用簿。
陈茂春低声道:“这三本簿子,比夜校还吓人。”
周敬堂说:“吓人的不是簿子,是过去没人敢把钱写清。”
颂蓬站在不远处,身后两个警员抱着枪。他没有签字,只看着第一船药品、布匹和煤油登记上簿。罗汉章的药箱被写成“疟疾药,清迈药铺担保”,许万山的木材写明来源和税费,邱瑞生银号开出第一张水路货损保险凭单。
轮到一名老船户按手印时,他犹豫了很久。
“按了这个,以后是不是只听你们华洋的?”
周敬堂摇头:“以后你载什么货、收多少钱、在哪个码头停,至少有人认。你不听华洋,你听你的船号、货单和收据。”
老船户听得半懂,却还是按下手印。
第一天登记的货不多,只有三船药品布匹,两船米,一船木材,一船空船下水试航。可傍晚结账时,许万山发现过路费少了一项。一个常年收钱的河边哨卡,因为没有正式收据,没敢伸手。
他把账单递给陈茂春:“少了二十七铢。”
陈茂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不大,却让码头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夜里,周敬堂发回河内的电报只有几行:航运协作试行已立。三簿七船,首日无冲突。地方警察观望,船户尚疑。费用已有一处下降。
白先义读完,把电报压在地图上。
“下一步,他们会扣船。”健公说。
白先义点头:“所以才要有船号、货单和收据。没有这些,扣了也是白扣;有了这些,扣一条船,就会牵出一张网。”
窗外雨声渐起。湄公河那条线在地图上静静伏着,像刚被人用笔重新描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