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的地图,是用铁皮箱送来的。
箱子很旧,边角磕得发白,锁扣上还留着法属印度支那测绘局的蓝漆印。抬箱子的两名士兵穿着干净制服,皮靴擦得发亮,可箱底沾着红泥,像刚从某个潮湿仓库里被翻出来。
白先义见到它时,周敬堂关于旧军扣的电报还压在案头。
“皮埃尔·勒梅尔先生说,法国人不是只会卖合同。”梁世安低声道,“这次他们要证明,法国人也会画河。”
来的人不是勒梅尔,而是一名瘦高的法国测绘军官,名叫德拉图尔。同行的还有法国驻河内代表杜尚。杜尚一进门便先说中文:“总统阁下,湄公河不是一条河,是一间没有屋顶的会议室。谁能让船在上面少撞礁,谁就能让商人坐下来。”
白先义笑了笑:“法国人今天说话,比卖机床时好听。”
杜尚也笑:“卖机床讲毫米,谈河流要讲风向。”
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卷卷油纸地图。德拉图尔把图摊在长桌上,用铜镇纸压住四角。清迈、清莱、琅勃拉邦、会晒、孟帕尧,许多名字用法文和本地拼音并排写着。蓝线标水深,红叉标急流,黑点标渡口,旁边还有小字:旱季可通小船,雨季水势危险;某年山洪毁码头;某处旧渡由地方头人控制。
梁世安看得眼睛发亮。
“这些不是普通地图。”他说,“这是能省命的图。”
德拉图尔微微欠身:“还有水位记录、浅滩变化、旧桥档案、法军巡逻时留下的村寨通道。我们承认,不全,也有过时处。但比商人靠口耳相传要好。”
黄启昌翻到一张旧航道图,忽然停住。图上清莱以北有三处小渡,被红笔圈过。其中一处旁边写着“地方武装收保护费,未纳入暹罗正式警务”。这与第121章药仓旁发现的旧军扣,像隔着几百里水面互相应了一声。
白先义没有立刻表态,只问:“法国愿意把这些给我们,条件是什么?”
杜尚的笑意淡了些。
“英国人在马来亚把华人社区当成麻烦,却不愿承认他们的橡胶、锡矿和税收养着殖民政府。伦敦已经开始注意华洋。我们认为,若马来亚的英国人太安稳,南洋不会有新秩序。”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意思却重。法国自己在印度支那被战争拖住,殖民旧架子一天比一天响;英国在马来亚也被紧急状态困着,可仍握着橡胶、锡和海峡。欧洲旧帝国退潮时,谁都不愿第一个淹死,也不愿看另一个老对手站得太稳。
杜尚继续道:“华洋在马来亚有医院、报纸、商会、锡矿合同。你们若让英国人多花一点心思在吉隆坡和怡保,他们在暹罗北路和湄公河上游就会少伸一只手。法国愿意提供测绘资料,也愿意派两名水文顾问,协助你们整理湄公河航运试行章程。”
健公在旁边冷笑:“说到底,是要我们替法国牵制英国。”
杜尚没有否认:“国际政治有时很粗俗。只是粗俗不等于无用。”
白先义看着地图,手指沿湄公河北段慢慢移动。法国人的资料确实诱人。华洋现在靠船户口传浅滩,靠商会记码头,靠一张张收据逼地方哨卡低头。若有系统水文图,航运协作处就能从账本变成半个河务机关。药品、粮食、木材、锡砂、汇票,全会走得更稳。
可诱饵越香,钩子越硬。
“法国希望华洋在马来亚多做事。”白先义道,“然后法国在湄公河提供地图。听上去像交换。”
“是合作。”
“合作要写明边界。”白先义把一张纸推到杜尚面前,“第一,资料以商业航运、防疫救灾和水文研究名义采购,不以秘密军事协定名义接收。第二,法国顾问不得进入华洋商会账房,不得接触北路义工名册。第三,马来亚事务由华洋自行判断,不接受任何国家指定目标。第四,若法国资料中涉及暹罗境内地方势力,我们只用于航行安全,不承认法国对当地政治有解释权。”
杜尚读完,脸色有些僵。
德拉图尔却忽然开口:“阁下,河流不听外交辞令。若你们不用这些资料,清河二号下一次还可能在同一处挨枪。若你们用,就必然会知道哪些渡口能绕开边警,哪些村寨能给船队换水,哪些头人愿意收有收据的钱。”
这话比杜尚更诚实。
白先义抬眼看他:“所以我才要写边界。我们买的是图,不买法国人的仇。”
杜尚沉默片刻,终于道:“法国也不想把华洋变成一把失控的刀。”
“那就把刀鞘一起卖给我们。”白先义说,“水文顾问可以来,但必须带两名华洋学徒。所有图纸复制一份中文说明。我们付钱,不欠人情。”
梁世安补了一句:“价格按资料新旧分级。过时十年以上的图,不按新图算。”
杜尚看向德拉图尔。法国军官耸耸肩:“有些图虽旧,河道还在。”
“有些殖民帝国也旧。”健公道,“价钱却不能按盛年算。”
杜尚这回没笑。
谈判拖到傍晚,最终敲定一份备忘录:法国提供湄公河上游测绘副本、水位记录和旧渡口档案;华洋以航运研究费名义付款,并允许法国两名顾问随航运协作处观察三个月;顾问不得参与商会内部账务和地方人员登记;双方不公开承认有针对英国的安排。
法国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地图。
黄启昌把清莱以北那三处红圈重新描了一遍:“这几个渡口,刚好绕过差伦那条线。”
梁世安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标了一个旧木栈,旁边写‘本地保甲愿受固定通行费’。若是真的,商会买路可以往北推。”
白先义没有看红圈,而看地图边角一行不起眼的法文注记。翻译念出来:北暹罗地方首领之间旧有护商约,遇外来军警征索,可由三寨共同担保过境。
健公眼睛一亮:“三寨共同担保?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德公却道:“公开不了。曼谷会炸,英国会骂,美国也会装作看不懂。”
“所以不公开。”白先义把地图卷起一半,“让周敬堂先查。只问路,不问旗。只谈保护商路,不谈归谁。”
当晚,给清迈的密电发出:法国测绘资料显示清莱北渡有旧护商约线索。暂停扩大义工名义,稳住桥仓。派可信账房随船北上,核实三处渡口、旧木栈与地方担保人。可谈收据、修桥、护药仓,不谈政治,不挂华洋名。
电报发走后,白先义又把第121章那枚旧军扣的报告拿起来。
地图上的红圈,纸袋里的军扣,法国人的建议,英国人的皱眉,忽然都连成了一条细线。线还很细,却已经足够绊住许多人。
他在备忘录背面写下四个字:北暹罗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