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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25章 舰上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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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南号返港后的第二天,林绍庭把旧箱子搬上了舰。

箱子是樟木做的,边角被海水泡黑,铜锁早已发绿。水兵们以为里面是航海图,或者旧式六分仪。等林绍庭打开,最上面却是一叠发霉的肩章、一张福州马尾港合影、半面已经褪色的青天白日旗,还有一本用油纸裹着的阵亡名册。

副舰长陈继周看见那半面旗,脸色变了。

“长官,这东西不该摆出来。”

“所以摆出来。”林绍庭说。

舰上十几名旧福建海军水手被叫到后甲板。他们有的曾在国府舰队当轮机兵,有的在败退时守过码头,有的后来给商船跑黑货,直到华洋收人,才重新穿上军服。新水兵站在另一侧,多是港口工人、夜校学员、渔家子弟,看旧人时眼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不服。

美国教官麦克莱恩也来了。他不懂中文,只看见那面旧旗和众人的脸色,便知道这不是普通训话。他想开口询问,林绍庭却先把翻译叫到一边:“今天不讲美国条例,讲我们自己的账。”

麦克莱恩皱眉,却没有走。

林绍庭把那本阵亡名册摊开,纸页一翻,霉味和旧墨味一起散出来。

“这些名字,有的死在日本人的炮下,有的死在内战里,有的死在逃港路上。你们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他顿了顿,“我把它带来,不是让你们给旧朝廷哭丧。”

旧水手里有人低下头。

“国府败了,旗散了,舰队也散了。有人去了台湾,有人投了别处,有人把船上铜管拆下来卖钱。我们这些人剩下什么?会看罗经,会听机器,会在浪里站稳。若连这点本事也拿去换饭吃,那才叫真的亡了。”

后甲板很静,只听见机舱通风口低低响。

一名年轻水兵忍不住问:“林舰长,那我们现在到底算哪边的人?”

这话问得直,旧水手那边几个人抬起眼。陈继周想呵斥,被林绍庭抬手止住。

“问得好。”林绍庭拿起那半面旧旗,慢慢叠好,放回箱底,“从今天起,舰上只挂华洋海军旗。旧旗归档,旧账记下,旧恩怨不上甲板。谁再拿从前的派系压新人,滚下船。新人若因旧人来路笑他,照样滚下船。”

他说完,转身指向大南号斑驳的舰体。

“这艘船也是旧的。美制壳子,法国留下的图,华洋船坞补的钢板,机床厂磨的轴套。它不问自己从哪来,只问明天能不能开出去。人也一样。”

这句话传到麦克莱恩耳里,翻译卡了一下才说完。美国人看了看大南号的烟囱,神情稍缓。

训话结束后,林绍庭没有让人散。他把前一日出港的问题单钉在甲板旁的木板上,五栏:信号、无线电、机舱、小艇、靠泊。每栏后面写责任人,不写籍贯,不写旧职。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老信号兵郑阿水。昨日举错旗的是他带的徒弟。

郑阿水脸上挂不住:“舰长,孩子才上舰三个月。”

林绍庭道:“所以罚你。”

“罚我?”

“徒弟错旗,师傅先错在没教会。今日起,你和他一起在码头练三百遍。练完再吃饭。”

新水兵那边有人偷偷笑。林绍庭转头看过去:“笑的人加一百遍。海上旗语错了,死的不分新旧。”

笑声立刻没了。

第二个是轮机长方炳泉。昨日右舷轴承温度偏高,他没有及时把油槽疑点写进返港报告,只口头说了“还能撑”。林绍庭把报告拍在他胸口:“大南号不是你家渔船。能撑两个字,不准进华洋海军报告。”

方炳泉是旧人,脾气硬:“我们以前出海,哪次不是靠撑?”

“所以以前的船一坏就趴。”林绍庭冷冷道,“现在要让修船厂知道哪里坏,让财政部知道钱花在哪里,让下一个轮机兵知道别再踩同一个坑。”

方炳泉憋了半天,终究把报告接过去。

到了小艇组,年轻水兵陈水根主动站出来。他昨日吊放小艇时手慢,电台箱差点落水。林绍庭没骂他,只让人把那只磕破角的电台箱抬到甲板中央。

“这箱子值你多少年军饷?”

陈水根脸白了:“不知道。”

梁世安派来的账房在旁边翻本:“按进口价和运费算,三年半。”

甲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林绍庭道:“海军不是只会开炮。你手里一根绳,吊的是国家三年半的工钱。重练。”

麦克莱恩听到这里,终于走上前。他用粉笔在甲板上画了简易队形,又让翻译把美军护航信号表摊开。

“你们的人有胆子,也有旧经验。”他说,“但护航不是靠胆子。每个动作都要让旁边那条船猜得到。”

林绍庭看着他:“华洋水兵听不懂太长的英文命令。”

“那就改短。”麦克莱恩说,“我教你们标准,你们把它翻成能在风里喊出来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林绍庭点头。

于是下午的训练变成了一场吵闹的翻译。美国人的“保持护航间距”,被郑阿水改成“留两道浪”;“确认目标后再装填”,被炮组老兵改成“看清再上弹”;“报告机舱温度趋势”,被方炳泉改成“别等烧轴才喊疼”。麦克莱恩起初皱眉,后来竟拿铅笔一条条记下。

傍晚收操时,白先义登舰。

他没有打断训练,只站在舷边看旧水手和新水兵一起拉小艇。陈水根手掌磨破,郑阿水嗓子哑了,方炳泉蹲在机舱口补写油槽记录。那只樟木箱已经重新锁好,贴上封条,送往海军档案柜。

林绍庭向他敬礼:“旧东西收起来了。”

白先义问:“人呢?”

“还在船上。”

“那就好。”白先义道,“我们不要没有过去的人。没有过去,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可若总抱着过去,就开不到外海。”

林绍庭沉默片刻,低声道:“总统,我怕有一天海上遇到旧舰旧人。”

“会遇到。”白先义说,“台湾的、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都会遇到。到那时你要记住,你不是替旧舰队证明什么,是替华洋护住眼前这条航线。”

夜色落下,大南号重新亮起甲板灯。码头另一边,空军联络官送来一份薄薄的演习草案:三日后,一架侦察机将配合护航编队在近岸海域进行首次海空通信训练。

林绍庭看完,眉头又皱起来。

“我们连船和船还没说清楚,就要和天上的人说话?”

白先义笑了笑:“所以叫演习。”

海风吹过舰桥,新挂的华洋海军旗在夜里轻轻一抖。旧人们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