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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52章 锡矿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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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矿送来的旧合同,用油纸包了三层。

包裹从怡保转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进大南港商会,拆开时还有一股矿井里的湿泥味。最上面是一张抽水机租用契约,纸页发黄,英文打字已经淡了,旁边夹着华文抄译。第二张是炸药领用单,第三张是柴油赊购账,第四张最薄,却最要命,是一份“优先交售锡砂协议”。

傅明修把四张纸摊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黄启昌问:“违法吗?”

傅明修摇头:“难就难在这里。单看每一份,都能说得过去。抽水机要租,炸药要领,柴油要赊,英商行垫了钱,自然要优先收锡砂。”

“合起来呢?”

“合起来就是一口井。”傅明修用手指点着四张纸,“矿主在井底,水泵、炸药、柴油、销路都在井口。英国人不必抢他的矿,只要每次把绳子收短一点。”

郑耀堂的附信写得很急。雨季快到,矿沟积水上升,两台旧抽水机坏了一台,剩下一台昼夜不停,皮带热得发焦。英商行愿意换新泵,但条件是未来六个月锡砂全部按行价交售,并把炸药和柴油赊账并入总债。若不签,新泵不给,炸药审批拖延,矿沟三日内就要停工。

信末只有一句:不是不想撑,是水已经到膝盖。

梁世安读完,把信压在账本旁边:“他们用的是时间。”

张部长也被叫来。他一看抽水机型号,眉头就皱了:“这种英国泵不新,零件也不复杂。难的是矿上没人会拆。坏的未必是整机,可能只是轴封、皮带轮或叶轮磨损。”

“能修?”

“能修一半。”张部长说,“另一半得看现场。大南港有两台法国旧泵,可以先拆一台作备件。但送过去怎么记账?”

梁世安没有立刻答。他把郑家矿的锡砂封样拿出来,锡砂装在小玻璃瓶里,瓶口有蜡封,封蜡上压着郑家矿、怡保会馆和一名验货师的印。旁边另有一张旧验质单,成色不错,只是量不大。

“不用送现金。”梁世安说,“先做三件事。”

第一,华洋工务组派两名机修工,以商会设备顾问名义去怡保,检查抽水机。能修则修,不能修则用大南港旧泵抵一部分锡砂。第二,华洋银行给郑家矿开“小锡矿设备维修信用”,额度只用于泵件、皮带、柴油和验货费,不进矿主私人账。第三,郑家矿未来交来的锡砂,必须封样验质、仓单入账,优先还维修信用,不得用华洋贷款去还英商行旧债。

黄启昌听到最后一句,点了点头:“不替他们还旧债?”

“不还。”梁世安道,“还了就成我们接下英国人的绳子。我们只替他们把下一桶水抽出去。”

傅明修把合同重新翻了一遍:“还要加一条。旧合同若要求独家交售,暂不硬碰。我们先从未被合同覆盖的余砂、尾砂和新增产量入手。法律上站得稳。”

张部长道:“那泵件也得记清。哪一只螺栓、哪一条皮带、哪一桶柴油,都要有签收。”

梁世安笑了笑:“你们工厂的人,也开始像银行了。”

“机器也是账。”张部长说,“少一颗螺丝,水就上来。”

三联马来亚站很快收到了任务。许文德把“锡矿旧债”另开一袋,编号马站八号。林仲青负责查英商行的抽水机进口单和柴油报价,邱明远查矿务局炸药审批期限。陈树棠从胶园线转了一程,去郑家矿看现场。

矿沟比信里写得更糟。

雨水沿着土坡往下淌,沟底发浑,半截木梯泡在水里。那台旧泵咳嗽似的响着,皮带每转一圈都甩出细水。矿工们赤脚站在泥里,把锡砂一筐筐筛出来。抽水机旁边贴着英商行的检修牌,牌上写着:未经授权不得拆修。

陈树棠看着那块牌,问郑耀堂:“谁授权?”

郑耀堂苦笑:“卖泵的人。”

两名华洋机修工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先在泵旁画图,量轴距,记皮带宽度,又把坏泵的外壳敲了敲。老矿工围在旁边看,起初不信他们会修。直到一个机修工从工具箱里摸出卡尺,蹲下去量叶轮缝隙,老矿工才低声说:“不是来摆样子的。”

英商行职员午后赶到,脸色很不好。

“这台泵仍在租用契约内。”他说,“未经我行许可,不得拆卸。”

陈树棠把傅明修拟好的回函递过去:“我们不拆英商行产权部件,只检查郑家矿自购附属管线、皮带和基座。若贵行认为皮带也属于贵行,请书面列明。”

英商行职员盯着他:“你们华洋人现在连矿沟都要管?”

陈树棠没有争,只让账房在旁边记下:某英商行职员到场,反对检查附属管线,拒绝书面列明产权范围。

那支笔一动,职员的脸色更难看。

夜里,第一份维修单送回怡保临时账房。结论很实在:旧泵可撑十日,需换皮带、轴封、两只阀片;坏泵若有备件,三日可恢复六成抽水。柴油账异常,英商行报价高于新加坡公开价两成。炸药审批已拖延七日,矿务局未给书面理由。

梁世安收到电报后,在黑板上把锡矿方案改成四栏:维修信用、仓单预支、柴油联购、炸药审批见证。

华洋银行不直接挑战英商行旧债,但给小矿主一个新选择:愿意公开旧合同、维修单、柴油报价和锡砂封样者,可申请小额设备维修信用;已入仓锡砂可做部分预支;柴油由数家小矿联合采购,价格公开;炸药审批若被拖延,须留下申请日期和回执。

白先义看完方案,只问了一句:“能救几家?”

梁世安答:“第一批最多三家。钱不多,机修工更少。”

“那就三家。”白先义说,“别贪多。第一批要做成样板,让他们知道华洋不是来抢矿,是来让水泵重新响。”

几天后,郑家矿的坏泵重新转起来时,声音很难听,像一口老风箱。但矿沟里的水线慢慢降了两寸。矿工们没有欢呼,只是有人蹲在水边,把湿透的裤脚拧了一把。

郑耀堂拿着第一张“锡砂仓单预支凭证”,手指在封蜡上停了很久。

英商行的车仍停在矿口。

可这一次,矿沟旁多了一只华洋工具箱,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维修签收单。单子上写着皮带、轴封、阀片、柴油报价,也写着一句很小的备注:本维修不改变矿权,不承接旧债。

郑耀堂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井口那根绳子,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