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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69章 科学家的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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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魏斯抵达大南港时,第一句话不是问实验室,而是问船。

“去香港的下一班船,什么时候开?”

翻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答。码头上热气蒸人,海风里混着鱼腥、煤烟和雨布厂送来的防霉药味。魏斯站在栈桥边,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脸色比船舱里的墙还白。他是德国化工工程师,曾在一家合成橡胶厂做过配方和涂料试验,战后被英方短期审查后释放。三联把他从马赛线转出来,经香港换船,名义是华洋大学技术顾问。

许文德亲自来接,听见这句话,只当没听清:“魏斯先生,车在外面。先去住处,下午看实验室。”

“我已经看见够多了。”魏斯用德语说,“港口没有冷库,仓库没有恒温,街上到处是泥水。你们说有实验室,有学生,有经费,可这里像一座正在搭棚子的码头。”

翻译把话转过来,声音越说越低。

许文德没有生气。他知道魏斯一路上吃过太多承诺。法国人说给他工作,结果只让他修锅炉;英国人审查他,又不肯用他;香港中间人把华洋说得像一座新苏黎世。如今他看见的是潮湿码头、木箱、旧卡车和穿汗衫的搬运工,失望也不奇怪。

住处在大学旁边,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院里有两棵芒果树。房间干净,有床、有书桌、有电扇,还有一只药箱。魏斯看了一圈,没有坐下,只问:“实验室在哪里?”

下午,华洋大学临时化工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这间实验室原本是旧仓库改的。墙刷过白,地面还带着油渍。两张长实验台,一台旧通风柜,几只玻璃冷凝管,天平是英国产的旧货,烘箱门缝要用铁片压住。角落里堆着几袋橡胶样品、防霉助剂、炭黑和雨布厂送来的发霉样条。墙上贴着一张新表:《合成橡胶与防霉涂料小组预算》。

魏斯看完,脸上的失望没有遮掩。

“这不是实验室。”他说,“这是仓库里摆了几只瓶子。”

陪同的年轻助教脸红了。张部长也在,手指在口袋里捏紧又松开。他可以忍受机器旧,却难受别人当面说学生的地方不像样。

魏斯继续说:“没有恒温室,没有像样的分析仪,没有真空泵,没有稳定电源。你们要我研究合成橡胶、防霉涂料?用什么?用这些发霉布条?”

“先用它们。”门口有人接话。

白先义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秘书。他没有穿礼服,袖口也卷着,像刚从另一个会议赶来。

魏斯看了他一眼,认出这就是华洋总统,脸色收了些,却仍没有行礼。

“魏斯先生,”白先义说,“你说得对。这里现在不够好。”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白先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块发霉雨布样条:“我们没有德国的工厂,没有美国的仪器,也没有瑞士式的安静街道。我们有的,是一批正在漏水的雨布,一批会退货的橡胶圈,一群刚学会读工序卡的学生,和一笔不多但不会被财政部吃掉的经费。”

魏斯冷冷道:“所以你们给我什么?工资?房子?一张亚洲饭票?”

白先义笑了一下:“饭票当然有。人要先吃饭,孩子也要吃饭。你的工资、住房、家属药品、孩子学校,我们照合同给。可若你只要这些,香港也有人能给。”

他让秘书把一份文件放在实验台上。

文件不厚,封面写着《化工小组十年研究安排》。第一页是经费:第一年防霉涂料、橡胶助剂、实验室改造;第二年合成橡胶基础配方;第三年小型中试釜;第四年材料测试室;后面几页写着学生名额、助教名单、翻译安排、设备采购优先序和发表规则。最末一页有一句红字:涉军、涉基础材料、涉未来工业路线者,先内部使用,不急公开。

魏斯翻得很慢。

“十年?”他问。

“十年。”白先义说,“不许哪个部长因为一时缺钱,就把你的经费挪去修车;不许哪个报馆因为听不懂,就把你的失败写成骗局;不许哪个政治审查员天天问你过去说过哪一句话,浪费你的实验时间。但有一条,你的战时经历保护伞会查。若有血债,合同作废;若没有,你在华洋只对实验、学生和合同负责。”

魏斯的手停在“失败记录不问责”那一栏。

“失败也写进账?”他问。

白先义点头:“当然。不写失败,学生只会重复失败。华洋没有钱烧十遍同一只瓶子。”

年轻助教抬起头,眼里有一点亮。

魏斯沉默很久,才说:“我在欧洲见过太多承诺。法国人要我配方,美国人要我名单,英国人问我战时档案。没有人问我要学生。”

“我问。”白先义说,“因为我们缺的不是一个会写配方的德国人,而是一所能教出华洋化工人的学校。”

他又指向角落的发霉雨布:“你第一件工作,不是合成橡胶的大论文。先把这块布救回来。美军订单要防霉,马来亚医院也要防潮药箱,南洋的雨季不会等我们的实验室漂亮起来。”

魏斯终于走到样条旁,拿起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霉斑。

“样品记录呢?”

年轻助教赶紧递上批号本。上面写着雨布厂批次、染整温度、存放天数、霉斑位置和湿度估计,字不漂亮,却很认真。

魏斯翻了两页,脸上的嫌弃淡了些:“谁写的?”

“学生。”白先义说。

“他会德语吗?”

“不会。但可以学。你也可以学中文。”

实验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紧张气散了一点。

傍晚,魏斯没有再问去香港的船。他提出三项要求:先买一台可靠真空泵;给实验室装稳定电源;学生必须固定,不许今天来明天走。白先义当场答应前两项列入特需工业再投资账,第三项由大学和工业部共同保证。

临走前,魏斯把那份《十年研究安排》放进皮箱,又把一块发霉雨布样条包进纸里。

“我先试三个月。”他说。

白先义点头:“三个月后,你若要走,我们按合同送你去香港。但若你留下,这里会有你的实验台、学生和十年饭票。”

魏斯看着他:“饭票这个词,你们用得很奇怪。”

“在华洋,饭票不是只给肚子。”白先义说,“也给一个人把事情做完的时间。”

当天夜里,化工实验室第一次亮到很晚。年轻助教把雨布样条重新编号,魏斯坐在旧通风柜前,皱着眉写下第一张试验计划。烘箱门缝还漏热,电灯偶尔闪一下,可批号本上多了一行德文:

从霉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