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公益会”的牌子,是在阿成退烧后的第三天挂起来的。
牌子挂在怡保一间茶楼二层,红漆还亮,旁边贴着英文告示:本地华人事务,应由本地绅商以温和方式协助解决。落款是几位矿主、米商、橡胶行买办和两名英文学校校董。开会那天,茶楼门口停了两辆英式轿车,霍布斯没有进楼,只在街角同一名华商握了握手。
消息传到医院时,年轻医生林绍安先冷笑:“孩子药方刚上报,他们就出来说温和。”
会馆里也有人骂,说这是英方扶出来的替身,要抢医院和商会的话头。有人建议《海风》马上发文,揭穿本地公益会背后的英国手。陆绍文已经写了半篇稿,标题都想好了。
黄启昌从大南港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却是:“稿子先压。”
陆绍文不服:“他们就是来拆台的。”
“也许。”黄启昌说,“但你现在骂,他们正好说华洋操纵舆论、排斥本地温和力量。孩子药方那一篇为什么有力?因为我们没有骂,事实自己站出来。现在也一样。”
“那就看着他们抢名声?”
“不。”黄启昌说,“请他们办事。”
下午,怡保华商医院向本地公益会送去一封公开信。信写得很客气,称阿成事件后,新村疟疾、皮肤病和营养不良病例增加,医院愿与本地公益会合作,在铁丝网新村外举行一次义诊。医院出医生和药箱,会馆出义工和桌椅,公益会若愿意,可协助向英方申请路卡通行、提供翻译和米粥。信末附三项原则:病人姓名不公开,药品进出需签收,路卡延误需登记。
傅明修看完,笑了一下:“这封信比骂人狠。”
沈梅问:“他们会来吗?”
“来,得碰规矩。不来,得碰舆论。”傅明修说,“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先把义诊办起来。”
本地公益会的回信第二天到。信上说,公益会愿与医院“共同服务本地华社”,但希望义诊避免政治色彩,不邀请外地记者,不使用华洋捐药标识,不在现场登记路卡延误。
沈梅看完,脸沉下来。
傅明修把信收进纸袋:“很好,他们已经把怕什么写出来了。”
黄启昌的第二通电话也到了:“答应合作,但不答应删规则。记者可以不举牌,药箱标识不能撕,路卡延误登记是医务记录,不是政治宣传。米粥他们若愿意出,照收,账上写清。”
义诊定在星期日。
地点选在新村外一片空地,离路卡二十步。医院带来三只药箱和两张折叠桌,会馆义工搭棚,账房摆出签收簿和匿名统计表。陆绍文没挂《海风》牌子,只带一只旧相机,站在树荫下拍桌椅、药箱、路卡和排队的人。
本地公益会来了六个人。领头的是米商何敬堂,五十多岁,白衬衣烫得很直。他见到沈梅,笑得客气:“沈医生,大家都是为华人办事,何必弄得太僵?”
沈梅也客气:“先看病。”
第一批来的是孩子。疟疾、腹泻、皮肤溃烂、营养不良,一张张小脸排在棚下。林绍安看诊,沈梅复核药量,义工煮盐糖水。公益会的人起初站在旁边看,像怕碰了药箱就沾上华洋两个字。直到一个老人晕在队伍里,何敬堂才脱下外衣,帮忙把人扶到阴凉处。
阿泉把米粥桶推过来:“何先生,你们说出粥。”
何敬堂愣了一下,回头看同伴。一个年轻买办低声道:“没准备这么多。”
阿泉没说话,只把粥桶盖掀开。里面是会馆先煮的粥。签收簿上却空着“公益会供粥”一栏。何敬堂看着那一栏,脸红了,转身吩咐伙计去米行取米。
中午前,路卡出了问题。
一名警员不准第二批村民出来,说义诊人数超出申请。公益会那名年轻买办立刻退到后面,像没听见。傅明修把申请副本递给何敬堂:“何先生,通行是贵会协助申请的。请你问一句,是哪一条写了人数上限。”
何敬堂脸色为难。他看了看排队的孩子,又看了看街角那名便衣。最后还是走到路卡前,用英文同警员说了几句。警员不耐烦,却把木杆抬高了一半。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他还真去问了。”
这句话传得很快。
义诊结束时,匿名统计表上写着:看诊一百七十六人,儿童九十三人,疟疾疑似三十八例,皮肤病二十六例,营养不良二十一例;路卡延误两次,检查药箱一次,公益会供米两袋,医院供药三箱,会馆义工二十七人。
沈梅把统计表推给何敬堂:“三方签字。”
何敬堂拿笔的手停了停:“路卡延误也写?”
“它发生了。”沈梅说。
“这样会让英国人不高兴。”
傅明修答:“不写,会让病人再等两个钟头。”
何敬堂沉默很久,终于签了名。年轻买办没有签,只说自己只是陪同。傅明修让账房在旁边写:公益会何敬堂签,陪同人员拒签。编号照旧。
当天晚上,《海风》只刊了一张表,没有社论。标题叫《星期日义诊统计》。表里列医院、会馆、本地公益会三方所做事项,也列路卡延误。照片中,何敬堂正扶着晕倒的老人,另一张是他在路卡前同警员交涉。年轻买办没有出现在照片里。
报纸出来后,本地公益会内部先乱了。
有人骂何敬堂被华洋利用,有人说照片至少证明公益会不是空牌子,也有人埋怨年轻买办临场退后,让公益会丢脸。英方想扶一块挡箭牌,却没想到牌子上也会留下药水味和签名。
大南港收到剪报时,黄启昌只在边上写了一句:不要急着分敌友,先分办事与不办事。
白先义看完,点了点头:“这句话留着。”
怡保医院里,沈梅把义诊统计放进“路卡延误病例”旁边的新纸袋,袋面写:本地公益会合作义诊,第一号。
她知道,何敬堂未必是朋友,公益会也未必干净。可这一场义诊后,至少有一件事变清楚了。
在病人面前,温和两个字不能只挂在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