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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80章 罗景南的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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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奎宁进药房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箱子从马车上抬下来,封签还在,木板边角被码头仓库磕掉一小块。老周拿着清单点箱号,黄护士点瓶数,沈梅在旁边看批号。每开一箱,罗景南就让值夜护工在巡夜表上记一次:某时某分,药箱入库,封签完整,见证人三名。

傅明修笑他谨慎得像守金库。

罗景南没笑,只把新换的铁门闩推到底:“现在这地方比金库麻烦。金子丢了还能报数,病册丢了,谁也说不清丢的是命还是名字。”

医院后堂本来只是一排旧屋,药房在左,病册柜在右,中间一张长桌放收发见证铁盒。过去夜里只锁前门,后窗用木栓挡着。罗景南到怡保后,先把后窗钉了横木,又在内门加一道铁闩,巡夜表从一张改成两张,一张挂药房外,一张挂病册柜旁。每半个钟头,值夜人必须写时间、地点、门锁状况和本人姓名。

年轻护工阿良嫌麻烦:“罗先生,半夜病人一叫,我们哪顾得上写这么多?”

罗景南把铅笔削尖,插进表旁的小木槽:“病人叫,你先救人;救完回来补。若什么都不写,明早有人说夜里病册自己开了门,你拿什么证明?”

阿良不敢再顶嘴。

夜雨到子时才下起来。雨点打在锌皮檐上,药房里有一股木箱、酒精和潮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梅巡完病房,刚要回值班室,听见后堂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铁片刮过木头。

她停住脚。

罗景南从走廊阴影里出来,手里没有枪,只拿一支包了布的短棍。他没有说话,先抬手压住沈梅,示意她站在原地,又朝阿良打了个手势。阿良脸色发白,却还记得先去摇院内小铃。

第二声响更清楚。

有人在撬病册柜外间的后窗。窗外那人显然不熟医院,只知道病册在后堂,却不知道罗景南白天刚把横木钉成了内外两层。薄刀片从窗缝伸进来,拨到第一道木栓后,便被第二道横木卡住。那人急了,力气一大,刀尖碰上铁钉,发出一声细响。

罗景南贴着墙走到窗边,忽然拉开旁边小门。

雨水灌进来,一个黑影从窗下跳起就跑。阿良和两个会馆义工从侧廊堵过去,泥地滑,黑影才跑出三步就摔了一跤。罗景南没有扑上去,只用短棍压住他的手腕。那人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薄刀掉进水里。

灯点起来后,大家才看清他不过二十出头,瘦,脸上有烟土色,脚上穿一双旧胶鞋。腰里没有枪,也没有山中常用的布包,只有一把薄刀、一截铁丝和一张折过几道的纸。纸被雨水泡花,仍能看出上面写着三个字:病人册。

沈梅看着那三个字,脸色比夜雨还冷。

罗景南让人把他带到后堂,没有打,只让阿良把巡夜表拿来,当场记:子时一刻,后窗撬痕,嫌疑人一名,薄刀一把,铁丝一截,纸条一张,病册柜铜锁未开,药房锁未动。

傅明修披衣赶到,第一句话不是问人,而是问表:“谁见证?”

老周、阿良、会馆义工和黄护士依次签名。傅明修又让人把薄刀、铁丝和纸条放进空药瓶箱,贴封条,封条骑缝签四个名字。

那年轻人起初只说自己走错,后来见没人动手,反倒更慌。罗景南坐在他对面,问得很慢:“谁叫你来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病人册在后堂?”

年轻人抖了一下,说有人在茶摊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半夜到医院后窗拿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不必伤人,拿到就放到旧锡矿路边第三棵榕树下。他不知道那人姓名,只说对方穿白衬衫,讲广东话,袖口有洋行烟草味。

傅明修听到这里,抬眼看罗景南。

这不像山中武装。山中真要药,找药箱;真要人,找向导;不会花十块钱叫一个烟土鬼摸病册,再把东西放在路边等人取。更像有人想拿到名单,或至少证明医院守不住名单。

罗景南又问他白天有没有来过医院。年轻人摇头,却说得出后巷有一口破水缸,窗下有半截石阶。阿良立刻想起,下午有个挑烟丝担的人在后巷躲雨,问过后堂是不是药房。罗景南让人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只写“有人问路”,不写猜测。他还把年轻人的旧胶鞋印在一张白纸上,用炭灰拓了鞋底纹,和窗下泥印一起夹入证物袋。

“以后别只看人。”他说,“鞋底、烟味、问过的话,也会说话。”

天快亮时,许文德的电报从大南港回到怡保。三联马来亚站昨夜也收到风声,有英商行下属雇员这两日频繁打听医院后堂布局,特别问药房和病册是否同屋。许文德在电报末尾写:勿急指认特别处,先查买办、洋行雇员、公益会外围和警署线人。对外只说抓到窃贼,勿说病册差点被盗。

沈梅读完,问:“不说病册?”

“不能说。”傅明修道,“说了等于告诉他们,这一刀扎对地方了。”

罗景南把病册柜的铜锁取下来,检查锁孔。外头有一道浅痕,没伤到内簧。他又看药房锁,也没有动。最后,他在巡夜表上补了一句:病册柜须改双人钥匙,单人不得开柜;收发见证铁盒移入内室;药房与病册分夜巡。

沈梅忽然说:“病册在这里,工资册在胶园,担保册在会馆。若他们拿到一本,还是能顺着找。”

傅明修看她一眼。

她把那本厚病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屋病人的体温:“完整人名不能再放在一个地方,也不能交给任何一边。”

罗景南点头:“明天叫义学董事和胶园工头来。门闩能挡一夜,挡不了所有人的手。规矩要换。”

雨停时,阿良把新巡夜表换上去。第一栏写着:黎明,病册柜完好,药房完好,门闩完好。

他写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闩横在门上,黑沉沉的,不像一根铁,倒像一句刚刚学会的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