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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85章 第一批封样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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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封样胶送到华洋银行时,天还没亮透。

三家胶园各派一辆牛车,车上盖着旧帆布。帆布揭开后,胶片一捆捆露出来,有的颜色浅黄,有的带烟斑,有的边角还卷着湿气。车夫把胶片搬到银行侧院,院里临时摆出两张长桌,桌上放样本夹、卡尺、白瓷盘、含水记录本和分级牌。

张德荣到得比胶车还早。

他四十来岁,瘦,手指关节粗,曾在新加坡一家英商行做过验货员,后来因替华人胶园主说过两句公道话,被挤到冷仓管账。梁世安请他来时,他只问一句:“价由谁定?”

梁世安答:“你定等级,我定账。谁也不准越过谁。”

张德荣便来了。

第一家是赖园主的胶。赖园主昨夜就把账本翻到半夜,今日站在桌边,眼里都是熬出来的红丝。他挑了最上面三片给张德荣,显然是好货。张德荣没有接那三片,先从中间抽,再从底下抽,又让伙计当场剪边角。

赖园主脸色一变:“张师傅,这是封样,不是整车验货。”

“封样若只挑脸面,后头整车就要吵架。”张德荣把胶片举到光下,“今天吵清楚,明天少翻脸。”

他用卡尺量厚薄,又把一角放在白瓷盘上按了按,记录本上写:色泽尚匀,厚薄偏差小,边角微潮,烟味正常,杂质少。分级牌插上去:甲下。

赖园主皱眉:“怎么不是甲等?”

张德荣把胶片边角给他看:“这里未干透。甲等不是好看,是干透、匀、净、气味稳。你若愿意再晾一日,复验可升。”

梁世安在旁边把价格单翻开:“甲下按甲等价减二分,复验升等补差。写进单里。”

赖园主不满,却没有立刻骂。因为扣的二分写在纸上,理由也写在纸上。过去英商行说“水重”,一扣就是一截,没人知道扣在哪里。

第二家胶园的麻烦更大。

阿森带来的胶片烟熏不足,颜色虽浅,却有一股生味。张德荣一片片翻,翻到第五片时,夹出一小块树皮,又从另一片边缘刮下几粒泥点。他把分级牌换成乙中,记录写得很直:烟熏不足,含水偏高,杂质可见,须另晾另熏。

阿森脸涨红:“华洋黑板不是说价高过顺昌号吗?”

“黑板价是合格胶价。”张德荣说,“这批拿去顺昌号,也会被扣。”

“他们扣我,我认。你们也扣,我图什么?”

张德荣把卡尺放下,声音不高:“你图知道为什么扣。”

院里静了。

梁世安没有替张德荣圆话。他让伙计把顺昌号过去一张收胶单拿来,单上只写“质次扣价、旧欠抵扣、仓租另计”,没有水分、杂质、烟熏,也没有复验条款。再把华洋验货单摆在旁边,上面每一栏都能对到实物。

阿森看了很久,气慢慢泄下去。他问:“若我回去重熏,几日内还按今日价?”

梁世安答:“三日内复验,按今日预购单;超过三日,按复验日行情。若重熏后变硬开裂,降级也照写。”

“丑话都写了。”阿森苦笑。

“写在前面,比扣在后面好。”梁世安说。

第三家胶园最小,送胶来的是寡妇林嫂和她侄子。她家胶片数量少,却晾得细,厚薄不很齐,杂质少。张德荣验完,给了乙上。林嫂没争,只问:“乙上能不能先抵一部分米账?”

梁世安看她的账本。她欠的是英商行买办的米账,不在华洋银行。若按旧规,这笔账会被买办拿来压胶价。梁世安只给她写一张预估净价单,又单独开一张“旧债核对咨询”,让她带回去问清本金、利息和抵扣日期。

“华洋不替你赖账。”他说,“但也不让别人把旧账混进新胶里。”

林嫂把两张纸收进布袋,手指捏得很紧。

中午时,侧院围满了人。有人看分级牌,有人看样本夹,有人专门盯张德荣的手,看他是不是偏向华洋压价。张德荣却越验越慢,宁可让人等,也不含糊写字。每一片封样胶都夹在样本夹里,贴上园名、日期、等级、扣价原因和复验期限。验货单三联,一联银行留,一联胶园主拿,一联封入样本箱。

顺昌号买办也来了,站在院门外笑:“华洋不是来帮华人的?怎么第一天就扣自己人的价?”

张德荣没有理他。

赖园主却回了一句:“至少扣在哪里,我们看见了。”

这句话传得很快。

下午,梁世安把三家封样结果抄到黑板下方,不写园主全名,只写样本号:一号甲下,二号乙中,三号乙上;扣价原因分别是边角微潮、烟熏不足杂质可见、厚薄不均。旁边另贴一张《封样复验规则》:可复验,可补差,可降级,所有理由入单。

有人嫌麻烦,有人说华洋也不见得宽厚。可更多人把那张规则抄了回去。

梁世安又让伙计在长桌边摆出一把算盘,按三家样本各算一遍净价。甲下扣二分后,仍比赖园主上月实际到手价高;乙中扣得重,却因旧债不混入胶价,阿森看见自己至少知道该补哪一道工序;林嫂的乙上数量少,净价不惊人,可纸面清清楚楚,米账另问,胶款另算。几个胶园主围着算盘,第一次发现分级不是单纯压价,也可能是把改进的路指出来。

张德荣趁机把三片样胶挂高些,指给众人看:“想升等,不是求我,是晾干、熏足、去泥、厚薄匀。华洋验的是胶,不验人情。”

傍晚,梁世安把样本箱锁好。张德荣用蜡封封口,在封条上签了名。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说:“我在英商行十年,验过许多胶,第一次签得这么明白。”

梁世安说:“明白会得罪人。”

“糊涂也得罪人。”张德荣把手上的胶味闻了闻,“只是糊涂得罪的是卖胶的,明白得罪的是吃差价的。”

当夜,顺昌号给几家胶园送去旧合同副本,提醒他们不得另售。傅明修收到消息时,正在医院看完一份药品签收。他把合同放进皮包,叹了一声:“终于轮到小字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