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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92章 银行柜台的南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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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签”差点写成“红钱”后,梁世安把那页柜台登记簿撕了下来。

他没有骂新柜员,只把错页压在商贸房小黑板下。纸上墨迹还没干,红钱两个字歪在格子里,旁边是客家胶商急得发红的脸。那胶商本来要补办七捆复验胶的红签,柜员若真写成红钱,到了港口就会变成另一种文件,轻则退回,重则让人说华洋银行自己账目不清。

梁世安让所有柜员停笔。

银行大厅里正热闹,柜台前有福建口音的米商、粤语里的矿工、讲客家话的胶园工头,还有两名夹着马来语和英文词的船行伙计。过去华洋银行在大南港办账,话虽杂,规矩却多半是华洋自己人定的。到了怡保,柜台前每一句话都带着南洋潮气,账本若听不懂人声,迟早要出事。

“今天午后不办新单。”梁世安说,“办培训。”

年轻柜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柜台都排着人,哪有空学口音。梁世安把错页举起来:“这就是空。等港口扣货、保险拒赔、胶园主骂人时,就没空了。”

午后,商贸房后室挂起培训黑板。黑板左边写“常用词”,右边写“必须复述”。陈树棠、张德荣、伍账房、何敬堂都被请来,各讲自己熟的南洋话。陈树棠先写:红签、封签、签收、红钱、现钱。每个词后面标注福建、粤语、客家近音。张德荣写胶行词:烟片、湿片、复验、甲下、乙中、杂质、含水。伍账房写矿场词:锡砂、铅封、待验、抽水机、泵叶、柴油垫款。船行伙计补上马来语混用词:gudang是仓库,surat是信件,jalan是路线,tunda是延迟。

年轻柜员听得头昏。

梁世安却让他们一条一条抄进《南洋柜台词表》。词表不是辞书,旁边还留有“容易听错”“必须追问”“需看实物”三栏。比如红签和红钱,必须追问是补外袋标记,还是领现金;封样和封箱,必须看样本号或箱号;仓单和账单,必须问是货在仓,还是费用未清。

“听不懂,不丢脸。”梁世安说,“装懂才丢账。”

下午第一场考核,是让柜员复述。

赖园主故意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说:“我个胶,红签未补,保险单要改路线。”柜员阿启拿笔就写,写到一半被梁世安按住:“先复述。”

阿启结巴道:“赖先生说,七捆复验胶外袋红签未补,保险单运输路线需改?”

赖园主点头。

“再问。”梁世安说。

阿启想了想:“改哪一段路线?原保单号是多少?红签由谁补?”

梁世安这才放开他的笔。

第二个来考的是林嫂的侄子。他说得快,客家音重,夹着米账和胶款。柜员把“米账另核”听成“每账另核”,差点写进保单备注。陈树棠敲了敲桌面:“米是吃的,胶是卖的。柜台若听混,买办最开心。”

这句话让几个柜员笑不出来。

梁世安把考核单改成三项:听写、复述、指物。来办业务的人若带了胶片验质单、锡砂仓单、药品箱号或旧债分项表,柜员必须指着实物确认一遍。听不懂时,不许猜,可请第二柜员复核;超过三次仍不明白,交商贸房老柜处理,并在登记簿写“口音复核”,不许写“客户含糊”。

何敬堂看完这条,低声说:“你这是让银行先承认自己听不懂。”

梁世安答:“银行承认听不懂,客人才敢再说一遍。”

傍晚,培训还没散,顺昌号买办路过门口,看见黑板上满是方言词,笑道:“梁经理,你们银行改开学堂了?”

梁世安回头:“是。先学会听人说话,再学会收人钱。”

买办笑不出来了。

这一天,商贸房只办成十七张单,比平日少了近半。可错单只有一张,还是当场划掉重写。梁世安让阿启把那张错单和上午的“红钱”错页一起贴进《柜台错例簿》,不许撕毁。错例簿第一页写:错字不羞,错而不改才伤信用。

第二日试办时,效果立刻显出来。一个船行伙计拿着胶片装船单来,说“二十一捆先jalan,七捆tunda”。阿启没有急着写,先复述为“二十一捆照原路线先走,七捆因复验红签延迟”,又请对方指认船名和仓库号。船行伙计竖起拇指,说以前在洋行柜台,书记只会嫌他华语烂,从不问货到底在哪。旁边的客家胶工听了,也把自己夹在账本里的旧收据拿出来,请柜台帮他分清“仓租”和“车脚”。

梁世安站在后面看,没有插话。他要的正是这个:柜台不是高高在上的木栅栏,而是把货、话、账重新对齐的地方。

午后考核结果贴出来,阿启只得乙等,原因是仍会把英文shipper和本地人说的“船家”混成同一栏。梁世安没有罚薪,只规定乙等柜员暂不得单独办理保险和仓单,须有老柜复核。几名年轻人这才明白,听话也同验胶一样,要分等级。

夜里,梁世安给大南港写报告,附上第一版《南洋柜台词表》和《柜台复述规程》。他在报告里说,华洋银行若只会大南港官话,就只能做大南港人的银行;要做南洋人的银行,柜台必须听得懂福建米商、客家胶工、粤语矿主、马来船工和英文账房的混杂说法。金融不是只在账本里,第一步在耳朵里。

白先义批复得很快:照办。语言也是基础设施。

第二天,柜台前多了一块小牌:听不清,请慢讲;写不明,请复述;本行以复核为准,不以猜测为准。

那块牌子挂上去后,来办事的人反倒松了些。一个马来船工指着牌子,用生硬华语说:“我讲慢,你写准。”

阿启抬头,先笑了一下,再把笔放稳:“你讲慢,我写准。”

午后,梁世安收到大南港的另一封电报。白先义要他报告英镑区结算、美元、法郎、华洋元和实物仓单并行的可能性。梁世安看着柜台前嘈杂的人声,忽然明白,钱的缝隙同话的缝隙一样,先要有人听见,才会有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