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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202章 内鬼不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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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职员叫周德胜。

二十四岁,军工厂厂务处抄写员,平日管普通订单箱号、车队派工单和外码头收发回执。人瘦,眼窝深,衣袖洗得发白。被带到保护伞问话室时,他两只手一直攥着裤缝,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拖出去。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张普通订单箱号抄条,写着“防潮木箱三十,胶垫二百,三号车,外码头”。第二样是码头茶摊账本,账本夹页里写“周,十”“周,十五”。第三样是赌债借条,欠的是外码头牌局的钱,利钱滚了三回。证据不复杂,连他自己也没有抵赖。

“我真不知道那是军情。”周德胜说。

问话的是何绍钧,罗景南坐在旁边。按保护伞新规,问话室门半开,厂务处派一名书记见证,桌角放着《问话记录》。何绍钧没有拍桌子,只让周德胜把经过从头写一遍。

周德胜写得慢,字歪,写到第三行手就抖。码头茶摊老板先问他厂里近来忙不忙,他随口说忙;第二次请他吃面,说只想知道哪日车多,好提前备人卸货;第三次给他十元,说抄几个普通箱号就行,不要无线电,不要枪炮,不算什么。周德胜那时正被赌债逼着,便抄了。后来又抄一次,得十五元。

“你知道茶摊后面有人吗?”何绍钧问。

“不知道。”周德胜摇头,“我以为他们抢码头活。”

“知道陈水发吗?”

“知道,新来的临时工。”

“方叔平?”

周德胜茫然。

何绍钧看向罗景南。罗景南没说话,只在记录旁写:未见政治联系,需旁证。

可保护伞内部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

下午的处分会上,一名新调来的保卫参谋主张重办。他把处分建议表拍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敌特内应。理由也写得硬:军工厂订单箱号虽属普通资料,但已被外部茶摊收买,且与陈水发线、方叔平线、空壳汇款线相邻,若不重办,工厂人人都敢卖纸。

张部长脸色难看:“箱号不是核心机密,但也不是饭票。普通订单什么时候走、哪辆车走,外头知道了,照样能堵车、偷换、查我们的产能。”

“所以要罚。”梁世安说,“但罚什么名目,要准。”

罗景南把三份材料摊开:口供、茶摊账本、赌债借条。又摊开陈水发案的证物:包烟纸、假三号车记录、茶摊观察。两堆纸之间有交叉,却不是同一层。周德胜卖的是普通订单箱号,陈水发打听的是通信箱包装和港口船期;方叔平线走的是家眷名册和假回执。把它们全塞进“敌特内应”四个字,查案省事,真相却会变脏。

保卫参谋不服:“可外面的人就是靠这种小口子探路。”

“对。”罗景南说,“小口子要堵。但堵口子,不等于把漏水的人当炸堤的人。”

这句话很快送到白先义那里。

白先义看处分建议表时,没有先看周德胜的名字,而是看保密等级。普通订单箱号,公开区资料;车队派工单,限制流转;外码头收发回执,普通业务但涉运输时刻。三样纸单独看都不重,合起来就能拼出一条货物流向。

“这就是蠢。”白先义说,“也是贪。但还不是敌。”

屋里没人接话。

他拿起红笔,在处分建议表上划掉“敌特内应”,改成“违规泄露普通订单信息,收受不明钱款,造成安全风险”。下面另写处理:开除厂务处抄写岗位,留厂察看六个月,调外勤搬运队;扣三个月工钱抵安全损失;赌债移交警务清理,茶摊老板另案追查;本人须在厂内保密教育会上读检查,但不得公开写成敌特。

张部长看着“留厂察看”,问:“不赶出去?”

“赶出去,他带着怨气和一肚子厂里见闻去码头。”白先义说,“留在搬运队,离纸远些,手上有活,保护伞继续观察。若再犯,再按敌情处理。”

罗景南点头。

白先义又在旁边写第二栏:制度补洞。普通订单箱号不再由单人抄录带出,改用两联箱号牌;车队派工单只写车号和装卸区,不写完整货名;废弃抄条入回收袋称重封存;厂务处、车队、码头三处每周做一次随机核对。所有公开区人员要上一堂“普通资料怎样拼成机密”的课。

梁世安看完,低声道:“这比重办麻烦。”

“国家安全本来就麻烦。”白先义说,“靠恐惧最省事,今天抓一个,明天大家闭嘴,后天没人敢报错。保护伞若只会把人办成敌人,它最后会看不见真正的敌人。”

保卫参谋脸上发热,却没再争。

第二天,保密教育会在军工厂饭棚举行。没有挂大标语,也没有把周德胜绑到台前。桌上放着三块木牌:普通订单箱号、车队时刻、码头收发点。罗景南让工人们自己猜,这三样拼起来能知道什么。有人说知道哪日出货,有人说知道哪批箱子重要,有人说能让码头提前堵车。张部长补了一句:“还能让别人猜我们一个月能做多少。”

周德胜站在旁边,脸色灰白。他按要求读检查,承认收钱、抄条、以为普通资料不算事,愿意赔扣工钱和调岗。读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哑了:“我不是敌人,但我做了敌人想要的事。”

饭棚里没人笑。

会后,工人们排队领《保密教育记录》小册。册子第一页写得很直白:密不只在图纸上,也在箱号、车次、饭桌闲话和废纸篓里。第二页是新分类:敌,受指挥、受任务、明知仍交核心资料者;贪,收钱卖普通资料者;蠢,不收钱但乱说、乱丢、乱带者。三类都要罚,罚法不同。

周德胜被调到外勤搬运队,当天便去搬防潮木箱。午后下雨,他肩上扛着箱板,从厂门口经过时,看见罗景南站在廊下。他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走过去。

罗景南没有叫住他。

傍晚,他把新分类、处分样表、银行异常汇兑通报、科研安全复核、家书核验、外宾拍摄记录和联合编号规程摊在桌上。过去半个月,保护伞像临时缝补的伞布,哪里漏雨补哪里。现在,它需要一根伞骨。

罗景南在封面上写下标题:《保护伞第一号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