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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是村口那栋红砖房,三间大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田溪村生产大队”。

门敞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围着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

桌上摊着一摞账本和几张皱巴巴的报纸,搪瓷茶壶在桌角冒着热气。

胡红征坐在正当中,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今年甘蔗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可价格倒比去年还低。一斤才三分二,刨去成本,队里剩不下什么钱。”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沉沉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是队上的会计。

他翻了翻账本,叹了口气,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分二?去年好歹还有四分。我说老胡,要不咱找公社说说?这价钱压得也太低了,搁谁心里能舒坦?”

“说了。”胡红征把烟掐灭在烟缸里,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无奈:

“上头说今年全省甘蔗都丰收,糖厂收不过来,就是这个价,爱卖不卖。你去找谁?去找公社?去找县里?人家一句话就顶回来:你有本事自己卖。”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年汉子姓赵,是队上的副队长,脾气最火爆的那个。

他听到这儿,“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盖跳了一下:

“不卖了!种了一年的甘蔗,到头来连化肥钱都收不回来,明年谁还种?都种红薯去!”

“不卖怎么办?甘蔗放地里烂掉?”陈会计推了推眼镜,声音又慢又稳,像是故意在给赵副队长泼冷水:

“种红薯?红薯更不值钱,一斤才一分二。你种一亩红薯,累死累活,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到时候你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赵副队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陈会计说的句句在理,他只能把桌子又拍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保管员吧嗒着旱烟,声音沙沙的:“要不……咱留一部分,看看年后价格能不能涨?”

“涨?”陈会计苦笑着摇头,“老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留到年后的那批,最后烂了一半,卖出去的还不够运费。这东西不是粮,放不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丧气。

桌上的搪瓷茶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屁股,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涩

亩产、单价、总价、成本、利润,算来算去,都是一个亏字。

温岁安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没有急着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胡红征拧成疙瘩的眉头。

看了一会儿陈会计翻账本时不停推眼镜的动作。

看了一会儿赵副队长拍了桌子又无处发泄的憋屈劲。

她等他们说到一个段落了,没有人接话的空档,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笃笃笃”三声。

不重,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胡红征抬起头,看见她,眉头松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对着那几个人说话时放轻了许多:“李同志?快进来,什么事?”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陈会计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透过镜片打量她。

赵副队长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嘴角往下撇着,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不相信。

老保管员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起头眯着眼看。

温岁安走进去,在八仙桌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她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红征脸上。

“大队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账本上的数字,甘蔗产量、单价、总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嘴边要建房的话吞了回去。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账本上“单价”那一栏:“我刚才听你们说,甘蔗三分二一斤,利润太薄,村民日子不好过。”

胡红征叹了口气,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不是嘛。种一年的地,还不如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可没办法,我们就会种地,别的也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温岁安,而是看着窗外那片收割过的甘蔗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认命,是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使劲的那种不甘心。

温岁安没有接他这句感叹。

她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为什么不自己做糖?”

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一点点安静,是一下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种安静。

陈会计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赵副队长张着的嘴忘了合上,老保管员的旱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做糖?”陈会计第一个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糖厂的活,我们哪会啊?机器不会用,技术也没有,再说那套设备......”

“不用设备。”温岁安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

“土法熬糖就行。红糖能熬出来,红糖也能做成白糖。我在...我见过。”

她本想说我在前世做过,话到嘴边改了口。

赵副队长“嚯”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

身子往前探,上上下下打量温岁安,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姑娘,你可别是吹牛。做糖不是闹着玩的,糖厂那一套设备几十万,你说土法熬糖,你熬过?”

“熬过。”温岁安看着他,没有躲闪。

赵副队长又盯了她几秒,慢慢坐回凳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成不成试试再说,反正也没啥损失。”

胡红征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温岁安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没有闪躲,没有心虚,也没有要证明什么的急切。

就是很稳,像是她站在这里说这件事,不是因为要证明自己,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声音又脆又响:“行!试试看!成了咱赚,不成也没啥亏的。需要什么,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