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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温岁安就起了。

她把《赤脚医生手册》塞进布包,又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

在灶台边站了会,把粥煮上,盖上锅盖,灶膛里的余火压了压。

沈梓恒在里屋睡得正沉,沈梓潼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贴在一起。

她没有叫醒他们,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开着,沈聿白靠在床头,他也醒了。

“我走了。后天考完就回来。”

沈聿白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

温岁安点头,转身出了门。

院门外,胡大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拄着拐杖,旁边站着胡守礼。

胡守礼穿着一件半新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姥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不行。”胡大有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一个人去省城,我不放心。让守礼跟你去,有个照应。他好歹念过高中,认字,能帮你跑跑腿。”

温岁安看了一眼胡守礼。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岁安没有推辞。“好。”

张桂兰也追过来,手里提着布包,塞进温岁安手里:“这是几个馒头,路上吃。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沈聿白父子三人的饭,我多做,给他们送过去。你姥爷在家,也能帮着照看。”

温岁安接过布包:“谢谢大舅妈。”

“谢什么谢,快去快回,别耽误考试。”张桂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雾气薄薄一层,甘蔗田在晨风里沙沙响。

胡守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温岁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叫声。

到了村口,王大爷的牛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王大爷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眯着眼看他们,“哟,守礼也去?”

胡守礼点了点头,爬上牛车,伸手把温岁安拉上来。

王大爷一挥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汽车站,胡守礼去买票,温岁安在候车室门口等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去省城的票,递给温岁安一张。“九点半的车,到省城下午两点多。”

汽车站不大,候车室里人不多。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胡守礼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递给她:“喝水。”

温岁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

她看了胡守礼一眼,他把搪瓷缸收回去,拧上盖子,塞回包里。

车来了。

又是那辆老式的绿皮长途客车,一上车就闻到汽油味和烟味。

温岁安找到座位靠窗坐下,胡守礼坐在她旁边。

车开了,窗外的甘蔗田往后退。

胡守礼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温岁安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塞回去了。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前世她考过无数试,从医学院的期末考到执业医师资格证,从硕士到博士,从来没有紧张过。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出汗了。

不是怕考不过,是怕考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解释不清。

她的知识是前世的,她的手法是前世的,她的思维也是前世的。

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是常识,在七十年代是天方夜谭。

她翻了一个月的手册,背了一堆土方子,就是为了把答案往回拉。

不能太超前,不能太专业,要让阅卷的人觉得这是一个看了一年医书、有点天赋、但还在初级水平的农村姑娘写的。

车到省城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下了车,走出客运站,找到一家国营招待所,离卫校不远,走路一刻钟。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烫成细碎的小卷,别着两个钢丝发卡,正织毛衣。

“有介绍信吗?”

温岁安把大队开的介绍信递过去。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住几天?”

“两晚、两间。”

温岁安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收了钱,给了两把钥匙:“205和207。开水在楼道尽头,厕所在楼道口。”

两个人上了楼,温岁安住207,胡守礼住205。

她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军绿色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一个搪瓷茶缸,印着“为人民服务”。窗下摆着一张三屉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压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第二天一早,温岁安换上那件藕粉色的涤卡上衣,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低马尾,拿着布包出了门。

胡守礼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她一个:“吃了再去。”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有点凉,但还能吃。

两个人出了招待所,沿着人行道往卫校走。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卫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年纪大的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小的十八九岁。

有的蹲在墙角翻书,有的站在门口抽烟,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温岁安走进去,找到考场。

是一间大教室,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课桌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考生的名字和考号。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她把布包放在桌角,坐下来,把银针、绷带、碘伏从包里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也坐下了,圆脸,颧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涤卡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用黑色的钢丝发卡别得紧紧的。

她看见温岁安,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跟旁边另一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岁安不认识她,但看见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种被盯上了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