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转过身,低头看着温岁安。
“走吧。”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前走。
沈聿白跟在她左边,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跟她并排。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两条细细的黑线。
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蹲在榕树下下棋的老人抬起头。
“聿白?”一个老头站起来,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拄着拐杖走过来。“聿白,你好了?”
沈聿白停下来。“好了,三叔公。”
三叔公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脚。“不疯了?”
“不疯了。”
“谁给你治好的?”三叔公的目光转到温岁安身上。
“安安。”沈聿白说。
三叔公点了点头,拍了拍沈聿白的胳膊。“好好好,好了就好。你这一病,可把你姥姥急坏了。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你。”
沈聿白没说话。
三叔公又看了温岁安一眼。“李医生,你本事大。聿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应该的。”温岁安说。
三叔公摆了摆手。“回去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一个中年妇女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他们,水差点泼了。
“聿白?你真好了?”她把盆放在地上,擦了擦手。
“好了,二婶。”
二婶看了看沈聿白,又看了看温岁安,嘴角咧开了。“李医生,你可真行。聿白这病,村里人都说没救了,你硬是给治好了。”
“他底子好。”温岁安说。
“底子好也得有人治啊。”二婶笑着说。“聿白,你可得好好珍惜李医生。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沈聿白看了温岁安一眼。“会的。”
二婶端着盆回去了。
走到沈家院门口,沈聿白推开门,侧身让温岁安先进去。
沈梓恒从灶房跑出来,看见沈聿白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爸?”
“嗯。”
沈梓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没有哭出声,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嘴角咧开了。
“爸,你好了?”
“好了。”
沈梓恒扑过来,抱住沈聿白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聿白伸手放在他头顶上,没有说话。
灶房门口,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红头花。她看着沈聿白,眼睛不是散的,是聚的,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红头花。
温岁安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沈聿白不是她的丈夫,她嫁过来只是为了离开李家。她帮他治病,照顾两个孩子,是因为她看不得无辜的人受苦。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想法。
现在他好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她应该高兴。但她没有。
温岁安转过身,走进灶房,把药罐子端起来,倒了一碗药,端到东厢房,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沈聿白跟进来,在床边坐下。
“今天的药。趁热喝。”
沈聿白没有端碗。他抬头看着她。
“安安,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沈聿白低下头,看着碗里残留的药汁。沉默了一会儿。
“梓恒和潼潼,不是我的孩子。”
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但没有问过。
“我没结过婚。”沈聿白的声音很低。“那两个孩子,是我兄弟的。他姓叶,叫叶景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院子住着,一个学校念书。后来都考了军校,分到不同的部队,但一直有联系。”
“七零年,他父亲站错了队。整个叶家都被下放了。他来找我,说他无所谓,大人也无所谓,但是两个孩子不能跟着去。大的六岁,小的才几个月。农场那个条件,大人去了都脱层皮,孩子去了就是送死。”
他停了一下。
“他说把两个孩子托给我。我说好。”
“梓恒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下放。他只知道爸爸妈妈要走了,哭了一天一夜。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后来不哭了,也不怎么说话了。”
沈聿白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把他们送到田溪村,交给我姥姥。姥姥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能带得过来。我每个月寄钱回来,够他们吃穿。”
“梓恒刚来的时候,六岁。不认生,姥姥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帮姥姥烧火,抱妹妹,扫地。六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梓潼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她不会叫爸爸妈妈,先会叫太姥姥。第一个会说的词就是‘太太’,叫得不清不楚的,姥姥高兴了好几天。”
沈聿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出了事。疯疯癫癫的,被送到姥姥这边来。我来了以后,姥姥更累了。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我。她不说累,但我看得出来。她瘦了,走路慢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两个月前,姥姥摔了一跤。”他的声音忽然轻了。“洗澡的时候滑倒了,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温岁安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梓恒是在姥姥身边长大的。梓潼从几个月大就是姥姥抱着。姥姥走了以后,梓恒就不怎么笑了。梓潼也不说话了。”
沈聿白抬起头,看着温岁安。
“她不说话,不是因为不会说,是不想说了。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没了,她跟谁说话?”
温岁安沉默了一会儿。
“潼潼得的病,叫后天性自闭症。不是治不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沈聿白看着她。
“你来了以后,她好了很多。你会给她扎辫子,给她买新衣服,带她去云奶奶那边。她会笑了。”
温岁安没有说话。
“安安。”沈聿白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了。”沈聿白说。“这个家,你来了以后,才像个家。”
温岁安站起来,把碗收了。
“药我明天早上再煎。你早点睡。”
她端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潼潼的病,我会治。你不用担心。”
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