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娃赶着羊群从卫生所门口经过。
三只羊,一白一黑,还有一只小的,刚出生没多久,腿还站不太稳,跟在母羊后面,一颠一颠的。
沈梓潼从凳子上跳下来,“啊......”地叫了一声,蹒跚着往门口跑。
她跑到门口,扶着门框,眼睛盯着那只小羊,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小手伸出去,想去抓。
温岁安跟过去,蹲下来,把沈梓潼抱起来:“潼潼喜欢羊?”
沈梓潼不理她,眼睛还盯着那只小羊,手伸着,嘴里“啊啊”地叫。
放羊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放羊鞭,有些不知所措。
他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
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李医生……”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拘谨。
“小石头,你把羊赶到门口来,让潼潼看看。”温岁安说。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把羊群往卫生所门口赶了赶。
三只羊挤在一起,小羊躲在母羊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圆溜溜的。
沈梓潼更兴奋了,身体往前倾,差点从温岁安怀里掉下去。
温岁安抱紧她,走到羊群旁边。
沈梓潼伸手去摸小羊,小羊缩了一下,又伸过头来闻了闻她的手,打了个响鼻。
沈梓潼“啊......”地叫了一声,笑了。
“小石头,你进来歇会儿。”温岁安抱着沈梓潼往卫生所里走,回头看了放羊娃一眼:“我帮你泡杯麦乳精。”
小石头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李医生,不用……”
“进来。”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小石头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低着头走进卫生所。
他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不敢动。
温岁安从柜子里拿出麦乳精,舀了两勺放进搪瓷缸里,冲了热水,搅了搅,递给他:“喝。”
小石头看着那杯麦乳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接。
“拿着。”温岁安把缸子塞到他手里。
小石头捧着缸子,手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麦乳精是甜的,浓稠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李医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您跟大队长一样,都是好人。”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小石头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事。爸妈走得早,他跟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
奶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村里人看不起他,说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要不是大队长看他可怜,给他安排了放羊的活,他连饭都吃不上。
十二岁的孩子,拿满工分。
别人说他运气好,他自己知道,那是大队长在帮他。
现在李医生也帮他。
给他麦乳精喝,不是施舍,是真心实意的。
小石头把缸子里的麦乳精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桌上:“李医生,以后我会多留意卫生所这边的。要是再有人来捣乱,我第一个看见。”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唇角顿起柔弧:“好。”
小石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医生,您放心。”
他解开拴羊的绳子,赶着羊群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温岁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傍晚,张桂兰来了。
她推开卫生所的门,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薯,往桌上一放:“安安,晚上来家里吃饭。今天庆祝你姥姥眼睛看得见了,整了好几个菜。”
温岁安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开药,抬起头:“好。那我得来。”
“必须来。”张桂兰笑着说:“你姥爷说了,谁不来你都得来。”
温岁安把药包好,收了钱,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
她把沈梓潼从凳子上抱起来,小家伙刚才喝了麦乳精,精神得很,在温岁安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前伸,嘴里“啊啊”地叫着。
“潼潼,去太姥姥家看羊。”
沈梓潼听懂了“羊”这个字,眼睛亮了,“啊......”地叫了一声,身体往前倾,催着温岁安快走。
到了胡家,沈梓潼一进门就从温岁安身上滑下来,蹒跚着往院角跑。
院角拴着三只羊,一白一黑,还有一只小的,毛茸茸的,缩在母羊身边。
沈梓潼蹲下来,小手伸出去,摸小羊的背。
小羊缩了一下,又伸过头来闻了闻她的手。
沈梓潼“啊啊”地叫着,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你看”。
张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沈梓潼蹲在羊圈前面,笑了:“这丫头,来了就看羊。上次说要送她一只,她记住了。”
温岁安走过去,蹲在沈梓潼旁边:“潼潼,喜欢羊?”
沈梓潼不理她,眼睛还盯着小羊,手在小羊背上一下一下地摸。
张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梓潼,眼里满是喜欢:“安安,这小潼潼也太可人疼了。长得好看,又乖,还知道照顾小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娃娃。”
“您上次说过了。”温岁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过了再说。”张桂兰笑着转身进了灶房:“你姥姥在灶房呢,你去看看。”
灶房里热气腾腾。
许香芝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在择。
田福英在旁边切菜,动作不快,但很稳。
案板上摆着几样菜,有鱼有肉,还有鸡。
“姥姥,您怎么下厨了?”温岁安走进去,蹲在许香芝旁边。
“我高兴。”许香芝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抬起头看了温岁安一眼:“我今天看得见了,高兴。想给你做顿饭。”
“姥姥,您才恢复,别累着。”温岁安从她手里拿过青菜:“我来择。”
“不用。”许香芝又把青菜拿回去:“我就打个下手,你大舅妈不让炒菜,说我眼神还不够好,怕我把盐放多了。”
张桂兰从灶台边转过头来:“我是怕您累着。安安说得对,您才恢复,先养养。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您做的饭。”
“就是。”温岁安接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许香芝低下头,择了一根菜,忽然叹了口气:“等你去部队了,就机会少了。”
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我也可以不去部队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桂兰手里的锅铲停了,田福英切菜的手也停了,许香芝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不去?”张桂兰先开口了:“你跟聿白过,他在部队,你当然得跟着去。”
“我舍不得你们。”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许香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张桂兰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安安,聿白那个人,虽然疯过,但是现在不是好了吗?而且他回去就要当营长了。营长太太,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舍不得你,但你得为自己着想。”
田福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聿白人不错,对你也好。”
许香芝看着温岁安,看了好几秒。
她放下手里的菜,拉住温岁安的手。
“安安,你老实跟姥姥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温岁安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许香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没开窍。”
温岁安愣了一下:“什么?”
“感情的事,你没开窍。”许香芝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你要是现在不想去部队,那就不去。姥姥姥爷养得起你。等你哪天想去了,再去。”
温岁安看着许香芝,嘴角微动生笑:“谢谢姥姥。”
“谢什么。”许香芝把手抽回去,继续择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