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温岁安把最后一碗药滤了渣,端给东厢房的沈聿白。他喝完把碗递回来,她转身要走。
“叮。”
意识深处,系统响了。
【沈聿白血液样本分析完成。】
【检测到两种精神毒素,成分不同。】
【第一种:记忆阻断型神经毒素。注射时间较早,约在两年前。第二种:情绪失控型神经毒素。注射时间较晚,约在一年前。两种毒素协同作用,导致患者间歇性意识混乱、情绪失控、记忆缺失。】
【初步判断:两种毒素来自不同来源。第一种手法隐蔽,剂量精准,目的为控制记忆。第二种手法粗糙,剂量偏大,目的为使患者发疯。两名施害者可能不同。】
温岁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空碗。
两种毒素。两个人。一个要他失忆,一个要他发疯。
她转过身看着沈聿白。他靠在床头,手腕上的麻绳松松地缠着,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聿白。”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
“你的血液分析结果出来了。不是一种毒素,是两种。”
沈聿白没有说话。
“一种让你失忆,一种让你发疯。两种混在一起,所以你的症状才会这么严重。”
沈聿白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
温岁安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碗放在地上。
“第一种毒素是两年前注入你体内的,剂量不大,但一直没停。第二种是一年前开始注入的,剂量大,来得猛。”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下毒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沈聿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温岁安没有回答。
“你有办法治吗?”沈聿白问。
“有。”
【叮。解毒药剂已放置空间,可用于患者沈聿白。建议宿主将药剂混入中药服用,每日一次,连续三日。】
温岁安站起来,走到灶房。
灶台上的药罐子还冒着热气。她闭上眼,意识一动,空间角落里凭空出现一个小瓷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
她取出瓷瓶,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药罐子里,用筷子搅了搅。药汁还是黑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端着药罐子回到东厢房,倒出一碗,递给他。
“解毒的方子。喝三天,你体内的毒素就能清干净。”
沈聿白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但是你的身体被毒素折磨了两年,损伤很重。解毒以后还要继续调理,少说也要半年。”
沈聿白没有犹豫,仰头把药喝了。碗底还有一些药渣,他用舌头舔了,咽下去。
“苦。”他说。
“苦就对了。”温岁安接过空碗。“解毒的药没有不苦的。”
沈聿白靠在床头,把碗递给温岁安。
他的手没有再抖。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疯疯癫癫,被人捆着,活着跟死了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麻绳。
“姥姥走了以后,我想过死。不是一次,是好多次。”
温岁安没有说话。
“可是那个绳子捆得太紧了。我想咬舌头,咬不动。我想撞墙,撞不动。我想饿死自己,他们硬往我嘴里灌。”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说好笑不好笑?想死都死不了。”
温岁安蹲下来,把空碗放在地上。
“后来你来了。”沈聿白抬起头看着她。“你给梓恒和潼潼做饭,给他们买新衣服,给潼潼扎辫子。你把那个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你把我身上的针取出来,你每天端药端饭,你从来不说一句废话。”
“你让我觉得,这个家还有人在。”
温岁安没有说话。
“我不想死了。”沈聿白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大到隔壁里屋的沈梓恒翻了个身。“我要活着。我要好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要回沈家。我要让那对母子知道,我沈聿白不是好欺负的。”
温岁安看着他,没有问“那对母子”是谁。
“他们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要回来。”沈聿白的声音又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为我疯了,以为我废了,以为我这辈子翻不了身了。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翻身。”
温岁安把药罐子里的药又倒了一碗,递给他。
“把这碗也喝了。药性要够,才能把毒素拔干净。”
沈聿白接过去,一口喝了。
温岁安把碗收了,没有站起来。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沈聿白看着她。
“我在牛棚那边了解过一些事。”她的声音放低了。“你体内的两种毒素,跟早年樱花国用在百姓身上的那种精神毒素很像。有一种是控制记忆的,能让一个人忘记重要的事。”
沈聿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能拿到这种毒素的人,身份不一般。”
温岁安没有把“特务”两个字说出来。但沈聿白听懂了。
“我不是说谁一定是。”温岁安站起来。“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聿白没有说话。
“药我每天给你煎,你按时喝。身体慢慢调理,不急。”温岁安提起布包。“早点睡。”
她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她把药罐子洗了,把碗筷收了,把灶台擦了一遍。
沈梓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里屋门口,揉着眼睛。
“安安姑姑,我爸怎么了?”
“没事。给他熬了新的药,病会好得快一些。”
沈梓恒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梓恒的嘴角咧开了,咧得很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没有说话,转身跑回了里屋。
温岁安听见他在被窝里跟沈梓潼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高兴。
“潼潼,爸爸的病快好了。”
沈梓潼没有回应。但温岁安听见她翻了个身。
她把灶房的灯吹灭了,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她手背上。
两种毒素。两个人。
一个要他失忆,一个要他发疯。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脑子。
让他疯,让他忘,让他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废物。
谁最受益?
她想起沈聿白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要让那对母子知道”。
继母,继弟。
她没见过他们,但她在沈聿白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这两个人的轮廓。继母温柔贤惠,继弟孝顺懂事。至少在沈父眼里是这样。
但如果那杯温柔里掺了别的东西呢?
温岁安站起来,推开东厢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沈聿白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拳头,没有松开。
她没有叫他,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