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然看了叶悄然一眼。
叶悄然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
他又看了看黄若岚，黄若岚的脸色很白，手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悄然不会骗人。”
黄若岚的手不抖了。
她看着叶景然，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冷笑。
“叶景然，你再说一遍。”
叶景然的眉头拧了一下。“悄然从小就不会骗人。她连撒谎都不会。”
黄若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悄然一眼，又看了叶母一眼。
叶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红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为难，又像是心疼。
心疼谁？
心疼叶悄然。
没人心疼她。
“好。”黄若岚把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她说什么你们都信。行。”
她转身往外走。
“你上哪去？”叶景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黄若岚没回头：“出去透透气。”
黄若岚没出去多久，被隔壁的王婶送回来的。
王婶扶着她的胳膊，黄若岚的头发更散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到下巴，红得发紫。
叶景然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瞬：“怎么弄的？”
“摔的。”黄若岚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王婶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黄若岚拉了一下袖子，没说出来。
叶悄然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黄若岚脸上的红印，薄唇淡淡一勾，转瞬放平。
叶景然跟进来：“怎么摔的？摔成这样？”
“我说了摔的。”黄若岚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叶景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转过身看见叶悄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哥，嫂子没事吧？”叶悄然的声音轻轻的。
叶景然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
“哥，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她计较。”叶悄然在他旁边坐下，拉了拉他的袖子：“嫂子一个人在农场，想家了，脾气难免大一些。等她缓过来就好了。”
叶景然没说话。
“哥，你要是跟嫂子吵架，爸妈该担心了。”叶悄然的声音又轻又软。“嫂子那边我去劝她。你别生气了。”
叶景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叶悄然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嫂子，你开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嫂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你跟我哥赌气有什么用？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解释。”
门开了。
黄若岚站在门口，脸上的红印子更深了，半边脸肿起来，眼睛也肿了：“解释什么？解释你骗我去仓库？还是解释你跟你哥说我想家了？”
叶悄然抿了抿嘴：“嫂子，我真的没骗你。”
“你没骗我？”黄若岚的声音忽然大了：“上次你骗我去后院，说妈摔了。这次你骗我去仓库，说爸等我。叶悄然，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卖给董场长，你才甘心？”
叶悄然的眼眶又红了：“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黄若岚盯着她：“你每次骗我，都是去找董场长。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你把我卖给他，你换什么？”
叶景然从堂屋走过来。“行了，吵什么吵？”
黄若岚转过身看着他：“你问她。你跟她说。问她到底跟董场长做了什么交易。”
叶景然看着叶悄然。
叶悄然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小得像是被掐住了嗓子：“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叶景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他看着黄若岚：“你够了。悄然才多大？你冤枉她一次还不够？还要冤枉她第二次？”
黄若岚看着他：“我冤枉她？上次是她说妈摔了，我去了后院，差点被董场长欺负。这次是她说爸在仓库等我，我去了仓库，又差点被董场长堵在里面。你跟我说我冤枉她？”
“是妈摔了还是董场长在那里，这事说不清楚。”叶景然的声音大了些：“但悄然不会害你。她图什么？”
“她图什么？”黄若岚的声音也大了：“你去问她！你去问董场长！看他们怎么说！”
叶景然的脸涨红了。
他看了黄若岚一眼，又看了叶悄然一眼。
叶悄然低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巴掌猛地甩过去。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黄若岚的脸偏向一边。
她没有捂脸，慢慢转回来，看着叶景然。
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你打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景然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的手，脸色发白。
“你打我。”黄若岚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为了她打我。”
叶景然张了张嘴：“若岚，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是觉得我在说谎？还是觉得我该打？”黄若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叶景然，我嫁给你八年了。八年，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跟着你从京都到这个破地方，吃糠咽菜，我一句怨言都没有。你妹妹害我，你打我。你把我当什么？”
叶景然的嘴唇在抖：“若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黄若岚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隔壁桌的碗都震了一下：“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妹妹对，每次都是我错。她哭两声你就心疼了，我差点被人欺负你就看不见？叶景然，你的心是偏的，偏到没边了！”
叶母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绍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没动。
黄若岚看着叶景然，把脸上的眼泪擦了：“离婚。”
堂屋里安静了。
叶景然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黄若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跟你们叶家过不下去了。”
叶景然往前走了一步：“你疯了？”
“我没疯。”黄若岚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好了，我说的是认真的。离婚。你留你妹妹，我走。”
叶景然的脸涨红了：“黄若岚，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黄若岚看着他：“你选。你要你妹妹，还是要我跟孩子。”
叶景然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叶悄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又轻又软：“嫂子，你别这样。你要是因为我跟我哥吵架，我走就是了。”
黄若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走。”黄若岚说。“我走。”
她转身回到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了两件，塞进包袱里，又拿出来，又叠。
手在抖，怎么也叠不平。
叶景然站在门口，看着她，脸色很不好看：“你别闹了。你一个人去哪？”
“去哪都比在这强。”
“你是不是在农场待不下去了？想回京都？想回娘家？”叶景然的声音忽然大了：“黄若岚，你跟我吃了这点苦就受不了了？”
黄若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叶景然，眼眶蓄满残泪，费力弯了弯唇角。
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叶景然，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