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香芝慢慢睁开眼。
她眨了眨,又眨了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纱布看东西。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安安,我看见你了。看不太清,就是一个影子,白的,在动。”
温岁安蹲在她面前,被她攥着手。
“是你在动吗?安安?”
“是我。”温岁安说。“姥姥,您再眨眨眼。”
许香芝又眨了眨,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能流泪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我看见光了。窗户那边,亮亮的。”
田福英站在门口,捂着嘴,眼眶红了。
胡红军蹲下来,凑到许香芝面前。“妈,您看我一眼,能看见我吗?”
许香芝把脸转向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一个黑影子,比你爸高。”
胡红军咧嘴笑了。“那就是看见我了。”
温岁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她把瓷瓶递给许香芝。
“姥姥,这是眼药水。一天滴三次,早上、中午、晚上各一次。每次一滴,滴完闭眼歇一会儿。”
许香芝接过瓷瓶,在手心里攥着。“这是啥药?”
“专门治眼睛的。您按时滴,眼睛会越来越好。”
许香芝点了点头,把瓷瓶揣进兜里。
许香芝的眼睛看完了,温岁安没有让她们走。她看了一眼田福英的肚子,八个月了,但看起来只有五六个月大,棉袄空荡荡的,腰身不显。
“二舅妈,您坐下,我给您把个脉。”
田福英愣了一下。“我没事,好着呢。”
“坐下吧。”温岁安拉了拉她的手。
田福英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出来。温岁安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不是普通的滑脉,是双胎的脉象,比单胎更强,更有力。
她松开手,又按了按田福英的肚子。宫底高度偏低,腹围也比正常八个月小。
“二舅妈,您最近吃饭怎么样?”
田福英的眼神躲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一天吃几顿?一顿吃多少?”
田福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胡红军站在旁边,眉头皱起来了。“福英,安安问你话呢。”
“我吃了。”田福英的声音很小。
“吃什么了?”
“粥。红薯。有时候蒸个鸡蛋。”
“就这些?”胡红军的声音大了。“我给你买的麦乳精呢?不是让你每天冲一杯喝吗?”
田福英不说话了。
“你又送回娘家了?”胡红军往前走了一步。“说话。”
许香芝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胡红军的袖子。“你小声点,吓着她了。”
胡红军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去了。“福英,你跟我说,麦乳精是不是又送回娘家了?”
田福英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娘腰不好,我弟媳也怀孕了,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就……”
“你就把麦乳精送回去了?”胡红军的声音又大了。
许香芝拍了胡红军一下。“你喊什么喊?有话不能好好说?”
胡红军把嘴闭上了,但脸色很难看。
温岁安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手放在田福英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二舅妈,您这次怀的又是双胞胎。”
卫生所里安静了一瞬。
胡红军张着嘴,愣住了。“你说啥?”
“双胞胎。两个。”温岁安看着田福英。“但是您的肚子偏小,营养跟不上。您得好好吃饭,不然孩子生下来体弱,不好带。”
胡红军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田福英的肚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胞胎?”
“嗯。”
胡红军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蹲下来,又站起来。他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又像高兴又像生气。
“福英,你听见没有?又是双胞胎!你得好好吃饭!你要是再把东西送回娘家,我跟你急!”
许香芝坐在椅子上,嘴角弯了。“双胞胎。好啊,好啊。”她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摸到田福英的手,攥住了。“福英,这次可得好好养着。咱家不缺你那一口吃的,你别总想着娘家。”
田福英低着头,没说话。
温岁安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钙片,系统里换的,没有标签。“二舅妈,这是钙片。一天一片,吃了对孩子骨头好。吃完了再来找我拿。”
田福英接过纸包,攥在手心里。“谢谢你,安安。”
“谢什么。回去好好吃饭。”
胡大有是跟在后面来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卫生所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许香芝坐在椅子上,田福英挺着肚子站在旁边,胡红军蹲在地上,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咋了?”胡大有问。
胡红军站起来,脸上的笑更大了。“爸,福英这次怀的还是双胞胎!”
胡大有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看着田福英的肚子,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表情比笑还高兴。
“好。”他说。“好。”
许香芝在旁边接话。“老头子,你晚上叫聿白和安安来家里吃饭。安安给我治眼睛,我得谢谢她。”
胡大有的目光从田福英身上移开,落在门口。沈聿白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深灰色的棉袄干干净净的,头发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但让人没办法不注意他。
胡大有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个孙女婿,他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带两个孩子,还疯过,家里还有后妈。那那都不行。可是他外孙女嫁都嫁了,人也治好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他得敲打敲打。
“聿白。”胡大有叫了一声。
沈聿白走过来。“姥爷。”
“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
胡大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安安也来。”
“知道了,姥爷。”温岁安在卫生所里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