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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慧雅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挎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大榕树下往村里看了看。

田溪村跟大溪村差不多,土路,土坯房,甘蔗田一眼望不到头。

但比大溪村热闹些,晒谷场上有人在干活,远处有小孩子跑来跑去。

她上次来还是几年前,跟着村里人来赶集,什么都没买,就看了看。

这次不一样,她有正事。

李慧雅沿着土路往里走,脚步不快,眼睛却在到处看。

她在找牛棚。

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她记得大概位置,在山脚下,离沈家那个破院子不远。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看见了。

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是新补的,青砖和旧土坯混在一起,颜色不一样。

门也是新的,关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先把头发拢了拢,把衣服抻了抻,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笑,不热情,也不冷淡,让人觉得她是善意的。

然后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有人吗?”

门开了。云书佩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眯着眼看着李慧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手里的包袱上。

“你找谁?”

“奶奶您好。”李慧雅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笑意。“我是隔壁村的,路过这儿,想讨碗水喝。”

云书佩看了她一眼。“灶房在那边,水缸里有水,自己舀。”

李慧雅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说。

一般人听见“讨碗水喝”,不是应该把人让进去坐坐吗?

“奶奶,我走了很远的路,腿有点酸,能不能......”

“不能。”云书佩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我这里不是招待所。你要喝水去灶房,不喝就走。”

李慧雅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深吸一口气,又挂上去了:“好,那我喝口水就走。”

她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干净,锅碗摆得整整齐齐,水缸在墙角,盖着木盖。

她舀了一碗水,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灶台上。

云书佩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奶奶,您一个人住这儿?”李慧雅试探着问。

云书佩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李慧雅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包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连条缝都没留。

李慧雅没有死心。

她知道这些人不容易接近,前世她在电视上看过专访,那些从牛棚里出来的大佬,个个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不会轻易相信人。

她有的是耐心。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她就不信,他们能一直不理她。

李慧雅沿着土路往回走,边走边盘算。

下次来的时候带点东西,红糖、鸡蛋、挂面,这些东西在乡下金贵,他们肯定需要。

先送东西,慢慢熟了就好说话了。

她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专访。

那个从牛棚里出来的科研大佬,后来当了研究所所长,他妻子也成了医学泰斗。

还有那个开国元勋,平反以后官复原职,门生故旧遍天下。

随便哪一个拉她一把,她这辈子就飞黄腾达了。

李慧雅攥紧了包袱,脚步更快了。

李慧雅本打算直接回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二丫不是在田溪村当赤脚医生吗?她倒是要去看看,那个死丫头现在混成什么样了。

她跟路边一个村民打听。“大爷,请问卫生所在哪?”

那老头看了她一眼,往东边指了指。“往前走,看见那排红砖房没有?大队部旁边就是。”

“谢谢大爷。”

李慧雅沿着他指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栋红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田溪村卫生所”五个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挺端正。

门敞着,里面有人。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温岁安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涤卡上衣,头发用头绳扎成低马尾,皮肤白净,眉眼舒展。

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度。

李慧雅愣了一下。

这是李二丫?那个在李家时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蜡黄、头发干枯、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李二丫?

她盯着温岁安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手。

那双手不再是以前那样干瘦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样子了,白净,纤细,骨节匀称,像城里人的手。

李慧雅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

温岁安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认出来了。李大丫。

“有事?”温岁安的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慧雅走进来,在诊桌旁边站着,没有坐。

她上下打量了温岁安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什么事,路过,进来看看。听说你当赤脚医生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温岁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给老太太量血压。

李慧雅被晾在那儿,脸上挂不住,又开口了:“二丫,你倒是说话了。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

“你来看我?”温岁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来看我,空着手来的?”

李慧雅噎了一下。她包袱里不是没东西,有半斤红糖,本来是打算给牛棚那边的,没送出去。但她不想给李二丫。

“我忘了。”她的声音小了半度。

温岁安没再理她,把血压计收好,对老太太说:“大娘,血压正常。药按时吃,别断。”

老太太笑着站起来。“李医生,谢谢你啊。你医术好,人也好,咱们村有你这样的医生,是福气。”

“您慢走。”

老太太走到门口,看了李慧雅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

李慧雅站在那里,看着温岁安收拾东西,把血压计放好,把病历本合上,把钢笔插回笔筒里。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做过一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