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胡红征的声音沉了。
方志强往旁边让了半步,但没有走。
胡红征拿起那瓶过期药,翻过来看着瓶底的批号:
“这批药,公社没有发过。72-06,这是隔壁县卫生院退下来的过期药。刘招娣,你一个农村妇女,从哪里搞来的?”
刘招娣的嘴唇在抖,眼睛往张爱英那边瞟了一眼。
张爱英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看任何人。
“我不知道。”刘招娣的声音又小又抖。“我不知道什么过期药。不是我拿的。”
“那这药是从哪来的?”胡红征把药瓶举起来。
“我不知道。”
胡红征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行。你不说,我来查。这批药的批号,公社卫生院有记录。谁领的,从哪个渠道来的,一查就清楚。”
张爱英的手指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
刘招娣的腿撑不住了,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倒。
胡红征没有当场定罪。
他把药瓶、听诊器、针管用布包好,带走了。
刘招娣被方志强扶着回了家,一路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胡红征又来了。
他站在晒谷场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盖着公社的章:
“刘招娣,故意破坏卫生所公共财物,调换过期药品,危害村民健康,情节恶劣。经大队部研究,报公社批准,给予以下处分。”
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刘招娣站在人群中间,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一,扣一颗黑星。加上之前的两颗,方家集齐三颗黑星,开除在大队上工的资格。以后大队的活,方家不能干。工分不能挣。”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颗黑星,在大队上工的资格没了。
方家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二,在全村大会上作检讨。时间另行通知。”
刘招娣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的嘴张着,眼泪掉下来了,但哭不出声。
方志强站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嘣响。
“还有。”胡红征把纸翻过来。“过期药的来源,公社查清楚了。72-06批次的消炎药,是隔壁县卫生院退回来的,三个月前就销毁了。但是有人从销毁记录里动了手脚,把药偷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张爱英身上。
张爱英站在刘招娣身后,低着头,手指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这批药,是通过邮局寄到田溪村的。收件人:张爱英。”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张爱英。
张爱英的脸白了。
不是白,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青白,像死人脸。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胡红征看着她:“张爱英,你在卫校的时候,跟隔壁县卫生院的人有来往。这批药是你弄来的,对不对?”
张爱英的嘴唇在抖:“我……不是我……”
“公社已经发了函,隔壁县卫生院那边也查了。那个帮你偷药的人,已经交代了。你还要抵赖?”
张爱英的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机械的、无意识的流泪。
“我……我就是帮妈弄了点药……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就帮她弄过期药?”胡红征的声音大了:“过期药能害死人,你不知道?”
张爱英说不出话了。
胡红征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公社卫生所说了,你这种行为,性质恶劣,记入档案。以后你不能再考赤脚医生了。”
张爱英的脸彻底白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一个人挤了进来。
胡铁兰。
胡满仓的媳妇,上次装病陷害温岁安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胡满仓跟在她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大队长,我有话要说。”胡铁兰的声音不大,但晒谷场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胡红征看着她。“说。”
胡铁兰抬起头,看了张爱英一眼,又看了温岁安一眼。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上次……上次我装病陷害李医生,不是我自己要干的。是张爱英让我干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往外挤:
“她给了我十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块。她让我装病,去卫生所闹,说李医生把我看坏了,把名声搞臭。”
晒谷场上又炸开了。
“什么?上次的事也是她们搞的?”
“我说李医生怎么会看错病,原来是有人故意害她!”
“这个张爱英,心肠也太毒了!”
胡铁兰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又哽又急:
“她给了我先给了五块钱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块。后来事没成,大队长查出来我是装的,我就再也没敢去找她要剩下的五块。胡满仓因为这个打了我好几回,说我为了十块钱去害自家人,不值当。”
她转过身,看着温岁安,弯下腰:“李医生,对不起。我不该害你。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她说给我钱,我就答应了。我错了。”
温岁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满仓从后面冲上来,一巴掌甩在胡铁兰后脑勺上:
“你个蠢货!为了十块钱去害李医生,你脑子让狗吃了?李医生是大队长的外甥女,是咱们胡家的自家人!你帮外人害自家人,你还有脸哭?”
胡铁兰捂着头,没有躲,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满仓你别打了……”
胡满仓还要打,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胡红征看着胡铁兰。“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大队长,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胡铁兰的声音又哽又急。
胡红征转过头看着张爱英。
张爱英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张爱英。”胡红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胡铁兰说的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