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寡妇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李显贵被拖上牛车,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心疼,是委屈。
她委屈了这些年,替他瞒着,替他忍着,到头来,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张寡妇也被叫到大队部,顾副书记问她话,她全招了。
李显贵给她送过多少次东西,每次送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大概的数字说出来了,跟账本上对得上。
顾副书记最后说了一句:“张翠花,作风问题,村里会处理你。你先回去,等通知。”
张寡妇哭着走了。
过了几天,公社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李显贵,撤销队会计职务,没收贪污的粮食、布票折价赔偿,开除党籍,在全公社大会上作检讨,然后移交派出所,依法判处劳教三年。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溪村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说李显贵早就该收拾了。
有人摇头叹气,说李会计以前看着多老实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
也有人同情李寡妇,说她是被李显贵骗了,也是可怜人。
李寡妇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李显贵送她的东西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
红糖化了,白面长了虫,那块布她没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底下。
她把东西全扔了,倒在院子外面的沟里。
然后她蹲在灶台边,哭了。
哭完以后,她去卫生所找了温岁安。
“李医生,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温岁安给她打了第二针,又包了七天的药。“好好治,能好。”
李寡妇点了点头,把药攥在手心里,走了。
李显贵被带走以后,李家的天就塌了。
曾桂勺坐在堂屋里,两只手拍着桌子,嚎啕大哭:
“这个杀千刀的李显贵!他在外面搞女人,把钱送给别人,我在家省吃俭用,给他养孩子,伺候他妈!我图什么?我图什么!”
李铁军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刘晓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
“妈,你别哭了。”李铁军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哭?我不哭我能干什么?”曾桂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爸搞女人,得了脏病,还贪污,去坐牢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在这家里还怎么待?”
刘晓莉把水碗放在桌上,唇角带着算计悄然上挑:“妈,您要走也行。家里的事,我来管。”
曾桂勺猛地抬起头,看着刘晓莉:“你管?你凭什么管?”
“凭我是李家的媳妇。”刘晓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爸去劳教了,妈您要是也走了,这个家谁来撑?铁军要上工,奶奶瘫在床上,总得有人管。”
曾桂勺的脸涨红了:“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我走,你好当家!”
“您要走,我不拦您。”刘晓莉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您要是不走,那就好好待着。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曾桂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晓莉的鼻子骂:“你个狐狸精!你进门才几天,就想当家?你配吗?”
刘晓莉笑了一下:“我不配?您配?您管了这个家这么多年,管出什么来了?爸搞女人的钱,是您管住的?奶奶的棺材本,是您看住的?妈,您还是歇着吧。”
曾桂勺“哇”的一声哭出来,站起来往外走:“我不活了!我回娘家!你们自己过吧!”
她走了。
李铁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刘晓莉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好。她走了,这个家就清净了。”
李铁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晓莉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做饭。
锅铲翻得飞快,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有肉有菜。
她在灶台边哼着歌,心情很好。
李铁军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想起他爸被带走那天,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嘴。
他觉得丢人,又觉得解气。
他爸在外面搞女人,把钱给别人花,他妈省吃俭用,他还以为家里穷,原来钱都被他爸送出去了。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进灶房:“晓莉,奶奶那边,你去看看。”
刘晓莉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看什么看?她瘫在床上,又不能动,看什么?”
“她还没吃饭。”
“早上不是喂了吗?”刘晓莉把锅铲放下来,擦了擦手:“中午不吃了,晚上再喂。省事。”
李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回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
柴房里,李老太躺在床上。
她动不了。
右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脚趾,没有一处能动。
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她听见外面的声音。
曾桂勺的哭声,刘晓莉的笑声,
李铁军的脚步声。没有人来看她。
早上刘晓莉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没有喂她。
她把碗放在那里,说了句“自己吃”,就走了。
她怎么自己吃?
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粥凉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歪着头,嘴巴够不到碗沿。
口水流了一脖子,又黏又凉。
她想起以前。
她疼李铁军,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孙子要什么给什么,李铁军偷了她的棺材本去娶媳妇,她也只是哭了一场,没有怪他。
她以为孙子会对她好,会孝顺她,会给她养老送终。
现在她瘫在床上,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她想起二儿子,李显荣。
那个当兵的儿子,在战场上牺牲了。
他要是还活着,不会让她受这份罪。
他孝顺,每个月寄钱回来,写信回来问妈身体好不好。
她那时候嫌他寄的钱少,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如大儿子会来事。
现在想想,大儿子会来事,会哄她开心,可他搞女人,贪污,去坐牢了。
二儿子不会哄人,可他真心对她好。
李老太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淌进花白的头发里。
显荣,妈对不起你。
妈把你寄的钱给了你大哥,妈没有好好照顾二丫,妈让她在柴房里住了十六年,妈对不起你。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显荣,显荣,你来把妈接走吧。
妈不想活了,妈不想这样活着。
没有人听见。
柴房外面,刘晓莉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李铁军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柴块飞溅。
没有人来看她。
粥凉透了,碗沿上爬了一只蚂蚁,沿着碗壁往里爬,爬到粥面上,陷进去了。
又一只爬上来,也陷进去了。
粥面上浮着几只蚂蚁,一动不动。
李老太歪着头,看着那些蚂蚁。
她连赶走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