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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下午五点多。

温岁安坐在卫生所诊桌后面,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不好使,温岁安说话得凑近了喊。

“大娘,血压有点高,药得按时吃。”

“啊?你说啥?”老太太侧着耳朵。

“血压......有点......高......”温岁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高了?那咋办?”

“按时吃药,别吃咸的。”

“不吃咸的?那吃啥?没盐没味啊。”

温岁安叹了口气,把药包好,塞进老太太手里:“回去让您儿媳妇给您做饭,少放盐。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医生,你说话声音太小了,下回大点声。”

温岁安点了点头,嘴角抽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着,头发剃得短短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温岁安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沈聿白没应。

他看着她把老太太送出门,看着她转身回来把听诊器挂在墙上,看着她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每一个动作都看了,看得仔仔细细。

温岁安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沈聿白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诊桌,桌上摆着药瓶、血压计、一本翻开的书。

“什么时候到的?”温岁安问。

“刚到。”

“怎么不先回家?”

“先来看看你。”沈聿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想看看你这些天瘦了没有。”

温岁安低下头,把钢笔插回笔筒里:“没瘦。你看完了?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也回去。”

“没看完。”沈聿白说。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

沈聿白唇瓣浅浅弯起:“看不够。”

温岁安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收拾药柜。

“啪。”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不轻不重,但响声不小。

沈聿白猛地转过头。

胡大有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高兴。

“姥爷。”沈聿白叫了一声。

“你还知道叫我姥爷?”胡大有瞪了他一眼:“走了十一天,连个信都没有。安安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担心。你倒好,一回来就油嘴滑舌的。”

“姥爷,我没有油嘴滑舌。”沈聿白站起来,把凳子让给胡大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胡大有没坐,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实话?你跟我说实话,这十一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回了趟部队。部队派了医生团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等报告出来,所以久了一些。”

“检查结果呢?”

“出来了。”沈聿白看了温岁安一眼:“一切健康。部队让我归队。”

“什么时候?”

“我多争取了些时间,三个月后。”

胡大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温岁安低着头收拾药柜,像是没在听。

“结婚报告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回部队就打。”

胡大有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你不知道安安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七?”

沈聿白愣了一下:“知道。”

“知道你还打什么结婚报告?结婚要满十八,你打了也批不下来。”胡大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沈聿白的表情僵了。他看了温岁安一眼,温岁安还是没抬头。

“我……忘了这茬。”沈聿白的声音闷闷的。

“忘了?”胡大有看着他:“你这么大事都能忘,我能放心把安安交给你?”

“姥爷,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胡大有摆了摆手:“你回来了就好,先回去歇着。安安,收拾完了也回去。”

“知道了,姥爷。”温岁安应了一声。

胡大有拄着拐杖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聿白,你跟我出来。”

沈聿白跟出去。

胡大有站在卫生所门口,背对着沈聿白。

风从甘蔗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拢。

“聿白,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为什么多争取三个月?不是部队不让回,是你不愿意回?”

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姥爷,我想陪陪安安。”

胡大有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没准备好跟我回部队。”沈聿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嘴上不说,心里放不下这边的事。卫生所、牛棚的几位老人家、还有您跟姥姥。她走了,这些事谁管?”

“所以你就拖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够她把这些事安排好。也够我跟她……”沈聿白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多相处相处。”

胡大有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聿白,你这个人,我看得透。你对安安好,我知道。但感情的事,不是你对好就行了。安安对你什么心思,你心里有数吗?”

沈聿白没说话。

“她还没开窍。”胡大有的声音轻了些:“你要是现在逼她,她不会说不,但也不会真心跟你走。你等她开了窍,她自己愿意了,你再带她走。”

“我知道。”沈聿白的声音很低。

“知道就好。”胡大有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回去吧。安安该收拾好了。”

温岁安把最后一个药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沈聿白站在门口,看着她。

“走吧。”温岁安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包,走过去。

沈聿白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卫生所。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稀稀拉拉的。

土路坑坑洼洼的,温岁安走得不快,沈聿白走在她左边,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跟她并排。

“安安。”他叫了一声。

“嗯。”

“这十天,我想了很多。”

温岁安没说话。

“想你在田溪村过得怎么样,卫生所忙不忙,梓恒和潼潼听不听话。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风吹过甘蔗田:“还想你穿那件藕粉色的上衣,头发扎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