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母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叶景然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叶梓潼从叶母腿边拉开。
“潼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严厉:“不懂规矩。”
叶梓潼被他拉着,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仰着脸看叶景然,嘴瘪着,下巴在抖。
“爸爸坏。”
叶景然的眉头皱了一下。
黄若岚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一直没说话。
从叶悄然进门哭诉开始,到叶母骂人,到叶梓恒站出来维护,到叶梓潼撞人,她一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现在她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过去,从叶景然手里把叶梓潼接过来,抱在怀里。
叶梓潼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没有哭,但小身子在抖。
黄若岚拍着她的背,转过头,看着叶景然。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火,是冰。
“叶景然,你凭什么凶孩子?”
叶景然愣了一下。
“我没凶她。我是教她规矩——”
“教规矩?”黄若岚打断他:“孩子说的哪句不对?潼潼说奶奶是坏人,是因为奶奶先骂哥哥白眼狼。梓恒说的哪句不对?他说安安姑姑是恩人,说姑姑没有受委屈。哪句错了?”
叶景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全家偏心悄然,惯着她任性妄为,我忍了。你们平日里怎么误解我、委屈我,我也忍了。”
黄若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你们不能不分是非,不能颠倒黑白,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抹黑恩人、训斥孩子。”
她看着叶景然的眼睛。
“谁都不准伤害我的孩子。”
堂屋里安静了。
叶母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叶绍鸿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叶悄然靠在叶母身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叶景然站在黄若岚面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没说出话。
黄若岚深吸一口气。
“叶景然,我告诉你。若是叶家永远这般是非不分、偏心护短,事事都要委屈我们母子三人,那这日子也没必要过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
“离婚。我带着两个孩子单独过。不沾你们叶家半点好处,也不受你们半点委屈。”
满堂俱静。
叶景然的脸白了。
“若岚,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黄若岚的声音很稳:“你听清楚了。”
她不再看他,抱着叶梓潼,牵着叶梓恒,转身往楼梯走。
叶梓恒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景然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
他转回头,跟着黄若岚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叶母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叶景然一眼,叶景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在抖。
叶悄然从叶母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声音又小又委屈。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李岁安的……是我惹嫂子生气了……”
叶母一听这话,心疼又上来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嫂子自己脾气大,动不动就闹离婚。她要是真离了,看谁吃亏。她一个没工作的,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
叶景然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
叶母拉着叶悄然在沙发上坐下,用手帕给她擦眼泪。
“悄悄,别哭了。妈一定帮你做主。”
叶悄然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声音闷闷的。
“妈,没用的。聿白哥心里没有我。”
“什么心里没有你?他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那个乡下丫头才认识他多久?能比得上你们十几年的感情?”
叶母的声音又大了:“他就是一时糊涂,被那个丫头迷了眼。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找你。”
叶悄然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
叶母看了叶景然一眼。
“景然,你明天去找沈聿白。当年战场上是你舍命救了他,他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他欠我们叶家天大的恩情。你让他知恩图报,立刻跟那个乡下丫头分手,赶紧和你妹妹把结婚报告打下来。”
叶景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没有回头。
“妈,没用的。沈聿白那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会听这些的。”
叶母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敢!他沈聿白要是敢忘恩负义,我饶不了他!”
叶景然把烟叼回嘴里,没有说话。
叶母越想越气,又骂上了。
“那个沈聿白,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当年要不是景然救他,他早死在战场上了。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连个乡下丫头都舍不得放手。他对得起景然吗?对得起我们叶家吗?”
叶绍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沉。
“够了。”
叶母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够了?我还没说完——”
“我说够了。”叶绍鸿看着她:“你骂沈聿白忘恩负义,他帮景然养了两年孩子,两个孩子的命是他救的。这恩情怎么算?”
叶母被噎住了。
“那——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叶绍鸿的声音更沉了:“景然把孩子托给他,他二话不说就接了。孩子在乡下那两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他出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叶母张着嘴,说不出话。
叶绍鸿站起来,看了叶悄然一眼。
“悄然,你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叶悄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叶父一眼,慢慢站起来。
叶母拉住她的手。
“老叶,你干什么?悄悄刚受了委屈——”
“受了委屈就要学会自己处理。不是什么事都靠家里。”叶绍鸿看着叶悄然:“走。”
叶悄然跟着他上了楼。
楼梯上,父女俩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叶绍鸿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叶悄然站在门口,低着头。
“进来,把门关上。”
叶悄然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书桌前面,低着头。
叶绍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找那个李岁安,到底说了什么?”
叶悄然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我就是——”
“说实话。”叶绍鸿打断她。
叶悄然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她,让她离开聿白哥。”
叶绍鸿没有说话。
“我说了我和聿白哥从小一起长大,说了两家大人默认过婚事。我说她配不上聿白哥,让她放手。”
叶绍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怎么说的?”
叶悄然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说,聿白哥选了她,不是我。”
叶绍鸿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没错。”
叶悄然猛地抬起头。
“爸——”
“聿白选了她,不是你。你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叶绍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去找她,是自取其辱。”
叶悄然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爸,我等了他这么多年——”
“你等他是你的事。他没有让你等。”叶绍鸿看着她:“你醒醒吧。”
叶悄然站在书桌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叶绍鸿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出去吧。”
叶悄然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手不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很深。
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些印子,慢慢揉开。
脸上没有表情。
她抬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好门闩。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笑。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温岁安。
你以为你赢了?
你等着。
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