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姝拿起最后一张：“男童第四款。工装风贴袋短袖配直筒短裤。挺括耐磨，细节多。”
李叔接过稿纸，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贴袋有讲究。口袋不能太深，深了孩子装东西会往下坠。也不能太浅，浅了装不住东西。”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尺子在稿纸上比了一下：“口袋深度做到六公分。浅一点，够装几颗糖就行。”
张叔在旁边看了看：“直筒短裤的裤脚要收一下。不收边容易卷起来。”
“那就卷边缝。”李叔说：“卷边缝两圈线，结实，不会卷。”
八张稿纸全部介绍完了。
几位老师傅把稿纸传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叔把最后一张放下，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孙厂长，这几张图，每一张都是好东西。配色、版型、细节，都讲究。比市面上那些灰扑扑的童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叔在旁边接话：“我干了四十多年裁缝，见过的稿子不少。这几张，能排进前三。”
王师傅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叔说得对。这些款式，别说是童装了，就是大人穿也不掉价。”
孙怀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八张稿纸，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这个……”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印着“华国”两个字的运动套装设计稿，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实物。
“这个做出来，肯定会抢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自己都有点等不及了。”
李叔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孙厂长，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艺没丢。这几件样衣，保证做得漂漂亮亮。”
“工艺细节刚才都定下来了。”温岁安开口了：“料子、衬布、印花、绣花、褶子定型、卷边缝，每一样都有对应的方案。”
“对。”李叔点了点头：“只要按今天说的做，成品不会差。”
孙怀明把稿纸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岁安。
“李同志，这几套样衣，我肯定做。但我得跟你交个底。”他的声音低下来：“厂里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停业好几年了，账面上一分钱都没有。打样要布料、辅料、人工，这些都得先垫钱。”
他把桌上的账本翻开，推到温岁安面前：“上个月的账，我算了三遍。进项只有几笔零星的工装修补订单，连付水电费都不够。
做这几套样衣，少说也要小几百块。这点钱我还拿得出来，但要是往批量生产走，没有大几千上万的资金，根本转不起来。”
李叔在旁边叹了口气：“孙厂长说的是实话。厂里这几年就是靠我们几个老头子接点零散活撑着。真要批量生产童装，光面料采购那一关，没有几千块就过不去。”
温岁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怀明，又看了看几位老师傅。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孙大哥，资金的事，我想过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参与这件事的人，一起凑钱。你出技术、厂房、设备和工人，我们出设计、销路和一部分资金。按比例分成。”
孙怀明愣了一下：“你们也出钱？”
“对。既然要做，就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扛。”
苏曼姝第一个接话：“我这边能凑四千块左右。家里这些年攒了一些，拿出来应应急。”
“四千？”孙怀明愣住了：“苏同志，这可是个大数目。你家里……”
“老刘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他说支持我。”苏曼姝的语气很平：“我嫁给他这些年，没跟他要过什么。这次我想做点事，他愿意出钱。”
李叔在旁边拍了拍桌子：“好！有魄力！”
温岁安把搪瓷缸放下：“我这边回去也想想办法。卫生所的工资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能帮多少帮多少。”
黄若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看着苏曼姝，又看了看温岁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温岁安注意到了。
她把目光转向黄若岚：“若岚姐，你那边……”
黄若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手头……没有余钱。叶家补的那点钱，都在婆婆手里管着。我没法开口跟她要。”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钱来。”
苏曼姝想说什么，被温岁安用眼神拦住了。
“若岚姐，你出技术。”温岁安的声音很稳：“版型上的纹样、配色、刺绣方案，都是你负责。这些是实打实的投入。你出技术，跟出钱一样重要。”
黄若岚抬起头，看着她。
“有多少拿多少，不勉强。”温岁安说：“实在拿不出，你就技术入股。等后面产品卖了，按比例给你分成。”
黄若岚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想想办法。能凑多少凑多少。”
孙怀明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
站了很久。
“我跟怀安商量一下。”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有点闷：“看看能不能凑出一万块。”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这一万块投进去，要是成了，厂子就能活过来。要是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孙厂长，你别一个人扛。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没什么大钱，但凑一凑，每个人拿个五百块出来还是能的。”
张叔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攥着：“对。五百块我有。放了好几年了，本来是想给孙子攒学费。先拿出来用，厂子活了再赚回来。”
王师傅也点头：“我也能出五百。我儿子在棉纺厂上班，家里没大开销。先紧着厂里用。”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周师傅也开口了：“我出四百。家里就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另一个姓刘的师傅跟着说：“我出三百。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忽然热闹起来。
孙怀明转过身，看着几位老师傅，嘴唇动了好几次，没说出话。
他的眼眶有点红，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好。”他声音有点哑：“先凑。凑多少算多少。等凑齐了，再算总账。”
温岁安站起来：“那今天先定下来。样衣先打出来，我们下周来看。”
“下周就能出来。”孙怀明把情绪压下去：“布料今天下午就能去拿，老师们傅们晚上加个班，下周你们来的时候，至少能看到一部分样衣。”
李叔把桌上的稿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小心地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做衣服是看家本领。下周你们来，保证让你们眼前一亮。”
几个人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聊了聊面料采购的渠道和工期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