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的手往旁边偏了半寸，避开了她的手指。
叶悄然的动作没有停，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抖得更厉害：
“我这些年得到的每一份好，都是你的。爸爸妈妈的疼、哥哥的护，本来都该是你的。我心里有愧……我真的有愧……”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往下滑，膝盖弯了一下，像是站不住。
叶景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扶住她。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目光带着刀子般的锋利：“你倒是说句话。悄然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有？”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在说，让我说什么？”
叶景然被她噎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你什么态度？她跟你道歉，你连句回应都没有？果然是乡下长大的。”
“我说了。”温岁安的声音很平：“我刚才说，她一直在说。”
叶景然的脸色沉了下去，还想说什么，孟姝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退后。
孟姝站在温岁安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在颤：“岁安，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在李家受了苦，是我们做父母的糊涂，让人抱错了你。”
她伸出手，想碰温岁安的胳膊，又缩回去：“悄然也是无辜的。她跟你一样，都是那年刚出生的孩子。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有存心要害谁。我不求你一下子原谅我们，只希望以后……你能慢慢和悄然相处，咱们一家人，把失去的时间慢慢补回来。”
温岁安看着她，没有接话。
叶悄然从叶景然胳膊里挣出来，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温岁安面前。
她的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岁安，我给你跪下了。”叶悄然的声音又哑又急：“爸爸妈妈，哥哥，恒恒和潼潼，我都可以还给你。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占了你十几年，我该还。但是岁安，只有一个人我不能还，求你让我留着。”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聿白哥。岁安，我求你把聿白哥还给我。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跟妈定过亲，说好了让我嫁给他的，我是她认准的儿媳妇。我从小就喜欢聿白哥，我等了他十几年。
我在农场那么苦那么累，支撑我活下来的就是他。如果没有他，我真的活不下去……岁安，你什么都有，你有本事有医术，你到哪里都能过得好。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他一个念想……”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间堂屋都听得见。
孟姝的眼睛也红了，弯下腰去扶她：“悄然，你起来说话。你跪着干什么？”
叶悄然摇头，不肯起来：“妈，岁安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我这条命是聿白哥撑着的，要是连他都没有了，我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孟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着：“起来起来，妈知道你委屈。你起来说。”
温岁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悄然。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叶悄然埋在臂弯里的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平了。
温岁安没有拆穿她。
叶悄然哭的时候，脑子是清明的。
她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那天晚上黄若岚扔下那句“抱错”的话离开之后，她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就找了一把剪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两道。
不深，不伤筋骨，但够疼，够让痕迹留下来。
她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冲进堂屋的时候，孟姝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哭着说不想活了，说嫂子说她不是叶家的女儿，她不配活着。
叶绍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但孟姝已经扑过来抱住她了，哭得比她还大声。
后来她又演了两回。
一回是在叶景然面前，她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一根腰带，冲着镜子比划，叶景然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一回是在孟姝面前，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瓶安眠药，说自己晚上睡不着，去卫生所找医生开了几回安眠药，一次两三粒，攒了几个月攒了这么多。
三场戏演完，叶家更心疼她了。
孟姝哭着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叶家的女儿”。
叶景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但眼眶是红的。
叶绍鸿始终没有说什么。
叶悄然跪在地上哭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前几个月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聿白穿着军装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一等功的勋章，肩膀上的军衔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后那个位置高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温岁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系的大衣，气定神闲地跟旁边的军官夫人说话。
梦醒之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她攥着窗框，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了几道印子。
她不甘心。
她不认命。
她不能让温岁安拿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所以她写了那封举报信，她知道胡素琴当年跑了。
她把信寄出去之后，等了半个月，果然听说沈聿白的结婚报告政审被卡了。
她笑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笑了很久。
但她算漏了一步。
她没想到组织会顺着胡素琴的线索查到当年医院的手牌记录。
此刻她跪在地上哭，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只要拆散了沈聿白和温岁安，她就还有机会。
只要沈聿白不娶温岁安，她就能嫁给沈聿白。
孟姝弯腰把叶悄然扶起来，用手帕给她擦脸上的泪，声音又轻又疼：
“你没有欠任何人。是叶家欠你的，是岁安欠你的。你替她去了农场，替她吃了那么多苦，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别哭。”
温岁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那句话。
她什么也没有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