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但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想起胡家。
想起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胡家人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
许香芝在灶房里说的那些话,胡大有在院子里拄着拐杖喊她的样子。
张桂兰提着菜篮子来给她送吃的,胡红征帮她报名赤脚医生考试,胡红军帮她盖了那间青砖瓦房。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胡素琴的女儿。
胡家对她好,是把她当外孙女疼的。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
她跟胡素琴没有关系,跟胡家也没有血缘关系。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说这件事。
她不知道他们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觉得她占了别人不该占的位置。
会不会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什么。
苏曼姝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走过来,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出声。
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叶景然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军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一个月了。
那天他打了黄若岚一巴掌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属院。
他一直住在部队宿舍,白天出操训练,晚上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上刘卫东在训练场上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曼姝出月子,两个孩子办满月酒,你必须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黄若岚身上。
黄若岚正在帮忙摆碗筷。
刘卫东抱着舒舒迎过去:“老叶,进来坐。菜马上好了。”
几个战友起哄:“叶景然!咱们几个多久没有聚了?今天必须喝趴你。”
马志强走过去拉了他一把,把他往桌边带。
叶景然被拉着坐下,眼睛还在看黄若岚。
黄若岚在摆碗筷,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叶梓恒坐在凳子上,从叶景然进门到落座,没有转头。
叶梓潼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叶景然一眼,喊了一声:“爸爸。”
叶景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叶梓恒站起来,伸手拉住叶梓潼的手,把她拉回自己身边:“潼潼,过来坐这边。”
叶梓潼被哥哥拉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看了叶景然一眼,又看了哥哥一眼,没有多问。
叶景然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着叶梓恒,脊背挺得直直的,小小的身影挡在妹妹前面。
他想起那天,叶梓恒拿水壶砸他后脑勺之后说的那句话:“我说过,你不准动我妈。”
他当时没有觉得什么。
但后来每次回想起来,后脑勺那道伤口愈合的时候,那句话越来越清楚。
他觉得自己错了。
就算当时再上火,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打他们的妈妈。
开吃了。
陈嫂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热气在堂屋里散开,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几个人男人围了一桌,女人和孩子们围了另一桌。
陆峥给叶景然倒了一杯酒:“老叶,今天龙凤胎满月,你迟到,先干三杯。”
叶景然端起杯子,没有推辞,连喝了三杯。
喝完把杯子放下,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李卫国端着酒杯,开口了:“今年形势稳了不少。上个月军区开会,说羊城那边安保任务基本收官了,大案要案该结的都结了。宋家老五那一案,虽然代价惨重,但收尾还算干净。”
马志强接话:“宋承野那件事,真是可惜。全军最顶的存在,要不是那次受伤,他现在的位置谁也追不上。”
陆峥把酒杯放下:“我前天听萧震渊老首长提了一句,说宋承野要是没受重伤,那次任务之后,应该是全军最年轻的师长了。”
张建民推了一下眼镜:“宋承野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话不多,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压得住场的气。野狼战队那十四个人,个个都是尖子,全是服他才跟他干的。”
刘卫东喝了一口酒:“我跟宋承野家是旧识。他奶奶家跟曼殊家挨着住,小时候我见过他。宋老爷子从小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五个孙子里面,他最像宋老。宋承野他爸在文工团当一把手,对军事没兴趣,宋老就把希望都放在宋承野身上。”
马志强接过话:“宋家孙辈五个,一个比一个能。老大在边疆那边,位置已经坐得相当高了,常年不回京。老二主动去黑省当知青,宋家那种地位,他想不去就是一封信的事,但他自己申请去的。我听说那老二当年在学校,
学术水平厉害到国外有人专门来挖他。老三在首都医院,脑科专家,技术顶得很。老四在文工团当导演,样板戏那一块,他是国内第一梯队的。老五就是宋承野。宋家一家子,个个都是能人。”
张建民在旁边点了点头:“宋老那样的人物,儿孙争气也是应该的。”
女桌这边,苏曼姝端着碗,听见男桌那边的对话,把筷子放下:“宋承野确实可惜。小时候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要过糖吃,后来再见面,已经是全军大比武的总教官了。我看着他在台上,怎么都跟小时候那个跟我要糖的孩子搭不上。”
王红梅接了一句:“曼姝,你家跟他家还有交情?”
“我家跟他奶奶是邻居。”苏曼姝说:“小时候逢年过节两家走动,宋承野比我小几岁,见了我妈叫姨,见了我叫姐。”
赵秀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宋老爷子,是不是开国大典的时候站在城楼上面的其中一位?”
苏曼姝没有马上回答,看了赵秀兰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红梅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孙桂芳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几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马志强在男桌那边又开了头,谈起了今年冬天部队换防的事,女桌这边也跟着转了话题,开始说孩子。
温岁安坐在女桌靠里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喝。
她听着男桌那边几个人谈宋承野,从野狼战队的覆灭说到他的现状。
她没有抬头,但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落进了耳朵里。
宋承野。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又像是什么时候被人提过一嘴,她没有仔细听就过去了。
她端着汤碗,没有多想。
宴席还没有散,堂屋里灯火通明,酒气混着饭菜的热气,飘在每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