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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岁安没有马上接话。

她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不是胡家的外孙女了,大舅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还愿不愿意来。毕竟我跟胡家没有血缘关系了,以前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是胡秀琴的女儿,现在……”

沈聿白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胡家人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对你好,不是单单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他们把你当家人,不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外孙女,是因为你是你。你救了守智、救了二舅妈和小双胞胎,你给他们看病,你帮他们做糖厂。他们记的是这些,不是那一点血缘。”

温岁安垂下眼,想了很久:“或许你说得对,该邀请还是要邀请,来不来就看他们的意思。但万一他们觉得别扭,觉得被瞒了这么久……”

“不会的。”沈聿白握住她的手:“他们来了,你当面跟他们说清楚。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解释的解释。但你要是不让他们来,连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温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指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都听你的。但如果他们不愿意来,也不要勉强。”

沈聿白握紧她的手:“他们会愿意来的。”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停了一会儿。

温岁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一下头:“还有事?”

沈聿白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今天师长给我下达了一个任务。下周三是老沈的六十大寿。师长说,不管我跟他之间有什么隔阂,让我那天必须回去陪他过个生日。”

“师长说的?”

“原话是,沈聿白,你父亲年纪大了,六十岁是个坎。你这些年不在他身边,不管他做过什么,你回去一趟,吃顿饭,就当完成组织的任务。”

沈聿白的声音不高:“我不知道这到底是老沈的意思,还是姜知娴母子通过师长施压。师长那个人,不会轻易替人传话。能让师长开口的,不会是小动静。”

温岁安想了想:“你要是去了,姜知娴和沈聿峥肯定在场。”

“肯定的。”沈聿白松开她的手,把两只手插进军大衣口袋里:“但我一定要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酒意已经散了大半:

“当年我重伤入院,姜知娴往我身边安排了一个人。明面上是部队派来照顾我的护工,实际上负责盯着我的状态。银针入穴,毒素注射,全是她经的手。”

温岁安的眉头拧了一下:“护工?”

“对外说的是组织上照顾功臣,专门配的护理人员。那时候我刚受伤,意识模糊,分不清谁是谁。她每天给我打针、换药,我以为是正常的治疗。”

沈聿白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后来我清醒了,她就消失了。我让人查了几个月,才在粤东一个小县城找到她。她已经嫁了人,改了名字,换了户口。”

“她肯开口?”

“她留了一封信。”沈聿白说:“姜知娴给她封口费的时候,她就留了后手。她把信藏在老家房梁的瓦片底下,信里写了她替姜知娴做的每一件事。

扎针的穴位、毒素的注射剂量、每次打针的时间、姜知娴给她钱的数目和次数。一笔一笔,记了三年。三年的时间,她记了整整两页纸。连姜知娴跟她说话时的原话,她都记下来了。”

温岁安的手指攥紧了:“信都在?”

“在。信里写了一句,姜知娴跟她说过:药用完了会有人补,你别管来源,只管打。你听我的,事成之后你远走高飞,没人找得到你。”

沈聿白的声音冷了一度:“她听进去了,所以她跑了。但她也怕,所以她留了那封信。”

温岁安看着他:“那她现在愿意作证?”

“愿意。我的人在粤东找到她的时候,她哭了很久。她说这些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怕有人找上门,怕姜知娴派的人找到她。她说只要组织保她安全,她什么都肯说。”

沈聿白停了一下:“所以现在人证有了,物证也有。银针的出处我也查到了,是姜知娴早年间通过沈家一位老战友的关系,从一家医疗器械厂拿到的。那批针的批号跟扎在我脑袋里的那几根能对上。”

温岁安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你现在,还差什么?”

“差那个配药的人。”

沈聿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毒素的来源我查不到。这种药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必须从卫生系统内部走。当年给我开药、配药的医生,档案显示他六九年就从部队医院调走了,

去向不明。护士说她每次接到的毒素药瓶都没有标签,但有一次她偷偷藏了半瓶,是姜知娴来拿药的时候漏在抽屉里的。药瓶上有一个编号,顺着那个编号,查到了一个已经注销的科室编号。”

“那个科室是——”

“六六年就裁撤了。对外说是编制调整,但内部档案里有一条备注:该科室负责人因个人原因调离,去向不明。”沈聿白说:“那个负责人,就是当年经手这批药调配的医生。”

温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只要找到这个人,整条线就全扣上了。”

“对。”沈聿白说:“人证、物证、药源,三样齐全,姜知娴就翻不了身。”

温岁安没有说话。

她靠在门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聿白,这种东西,六六年之前只有境外特务机构才有渠道弄进来。姜知娴一个军区医院的护士,她上哪拿这种东西?她背后肯定还有人。”

沈聿白看着她。

“我不是说她是特务。”温岁安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但她背后那个人,手里能攥着这种东西,不会是普通角色。你查那个医生,不只是查他调去了哪里,要查他六六年之前跟谁接触过、跟谁走得近。那种药,不会凭空出现在一个人手里。”

沈聿白的目光沉了下去:“我知道。这件事,我会一直查到底。”

温岁安看着他:“下周三那顿饭,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打草惊蛇。你去了,吃完饭就回来。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要做。”她停了一下:“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现在你手里已经有了证据,还差最后一个。你越是沉得住气,他们就越会自己露马脚。”

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温岁安没有接话,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两个人站在门板前面,手握着没有松开。

沈聿白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月十五号。还有三十五天。”

温岁安抬头看着他。

“太漫长了。”他说。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贴了一下。

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带着夜风的凉意,沈聿白的手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混着酒气。

院子里有风吹过,墙角的枯枝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院墙外头传来两声狗叫,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