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震渊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
这时候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聿白，今天是你爸六十岁生日。你爸这一辈子，打过鬼子，打过老蒋，在朝国战场上扛过子弹。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身上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是拿命换的。你不单单是他儿子，也是战友。今天是他的生日，有什么不满憋着。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
沈聿白站在桌边，胸口还在起伏。
他看了一眼沈明恪，沈明恪也看着他，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分开。
他退了一步，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萧震渊把手里的茶壶推到他面前：“喝茶。”
姜知娴回了灶房，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孟姝从案板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好的青菜，放低了声音：“知娴，做继母的都不容易。你为他们父子俩着想，他们不理解你。这些年你夹在中间，受的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
姜知娴吸了吸鼻子，把手放下来：“孟姝姐，还是你理解我。这些年我把聿白当自己孩子疼，他爸工作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操持。可他从来不认我这个妈。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那样说我……”
孟姝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聿白那孩子从小性子倔，你多担待。他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苦心。”
叶悄然从案板那边走过来，站在姜知娴旁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姜阿姨，您别难过。聿白哥心里有气，不是冲着您来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姜知娴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悄然，你这孩子就是懂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要是哪天你能给我当儿媳妇，那是我的福气。”
叶悄然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孟姝在旁边笑了一声：“悄然这丫头，一颗心都在聿白身上。这些年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了，说心里有人了。”
姜知娴把叶悄然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放心，阿姨会帮你。”
叶悄然抬起头，唇瓣轻扬一瞬：“谢谢姜阿姨。”
宴席开始了。
萧震渊做主，把沈聿白安排到了沈明恪旁边的位置。
沈聿白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前挪了挪，肩膀跟沈明恪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几个老战友围坐在一起，中间坐着李正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是王守成，圆脸阔鼻，嗓门大。
再过去是赵金柱，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夹菜的时候要把眼镜摘下来凑近了看。
还有马德才，坐在叶绍鸿对面，嘴角一直挂着笑，但眼睛里那股劲从年轻时候带到现在，没散过。
李正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沈，你记不记得五一年冬天，汉江边上那一仗？”
沈明恪端着搪瓷缸没有喝，嘴角扯了一下：“怎么不记得。零下三十多度，咱们一个连趴在雪地里，三天没挪地方。”
王守成把筷子放下：“那回要不是你带人顶上去，我们全连都交代在那儿了。你冲上去的时候肩膀上还挂着伤，血把棉袄都浸透了。”
赵金柱摘了老花镜擦了擦：“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手冻得伸不直，拿筷子都拿不住。第二天天一亮你又带队上去了。”
沈明恪没有说话，端着手里的搪瓷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看了沈聿白一眼，沈聿白正低着头看桌上的碗筷，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知娴端着一盘红烧肉从灶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她在沈明恪旁边弯腰，声音不大不小：“老沈，你血压高，少喝两杯。”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聿白：“聿白，你爸今天高兴，你陪他喝两杯。”
几个战友起哄了。
李正国给沈聿白倒了一杯酒：“聿白，你老子当年酒量就是出了名的。你替他喝一杯。”
王守成在旁边接话：“老沈的药不能喝酒，聿白你这个当儿子的，该替替你爸。”
沈聿白端起那杯酒，没有推，仰头喝了。
李正国又给他续了一杯：“这杯敬你爸六十大寿。”
他又喝了。
沈聿峥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倒满了的酒，走到沈聿白面前：“哥，我敬你一杯。祝贺你升团长，咱们沈家以后就靠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萧震渊的方向。
萧震渊正端着茶杯看着这边，没有开口，但目光落在沈聿白身上。
沈聿峥把酒杯又往前递了半寸。
沈聿白看了一眼萧震渊，又看了一眼沈聿峥手里那杯酒。
他接过那杯子，仰头喝了。
沈聿峥没有马上坐下，又倒了一杯：“哥，咱们兄弟之间以前有些误会，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这一杯算我给你赔罪。”
他又往萧震渊那边看了一眼，萧震渊没有移开目光。
沈聿白端起第二杯，又喝了。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马德才在旁边喊了一声：“聿白好酒量！再来一杯！”
赵金柱也举了杯，王守成也举了杯，一轮一轮推过来，沈聿白没有推辞，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最后一杯下肚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对劲。
不是平时喝酒那种慢慢上头的感觉，是一股猛劲从胃里往上顶，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颅腔里嗡嗡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一口钟。
他伸手撑了一下桌沿，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他平时酒量不差，和战友喝过几次，从来没醉成这个样子。
今天的酒不对劲。
他偏过头想去看沈聿峥，视线还没转过去，整个人猛地往桌上一栽。
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筷子从桌沿滚下去。
姜知娴从灶房门口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沈聿白，笑了一声：“哎呀，聿白这是被几个叔叔喝趴了。年轻人酒量还是不行。”
她转头看向沈聿峥：“聿峥，你把你哥扶到楼上客房睡会儿。”
沈聿峥放下酒杯走过来，弯腰把沈聿白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楼梯走。
沈聿白的头垂着，脚步虚浮，被沈聿峥一步步带上了二楼。
姜知娴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门关上了。
她转回身，脸上的笑容不变，回了灶房。
楼下酒席还在继续，几个老战友还在聊当年的事，笑声混着碰杯的声音，在堂屋里来回撞。
姜知娴从灶房出来，走到周婶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婶，你去一趟东区卫生所，把李岁安同志叫过来。就说聿白喝多了，让她来接人。”
周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解了围裙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拿了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