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桢的手没有松开,攥着她的手腕:“回羊城?怎么突然要回去?出什么事了?”
周秉文站在旁边,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是不是工作上有调动?”
温岁安低着头:“我跟沈聿白分手了。我们不合适。”
程婉桢看了她两秒,没有信。
她松开温岁安的手腕,双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岁安,你别瞒我。你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岁安的目光跟她对上,又垂了下去。
她顿了一下,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没有多说细节,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程婉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温岁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揽住了她的后背。
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温岁安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躲。
她的眼眶是干的,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她不是不会哭。
田溪村牛棚里的人被带走的时候她哭了,抱着沈聿白说她只有他的时候她也哭了。
她为别人哭过,为在乎的人哭过。
但到了她自己身上,她好像哭不出来了。
前世的孤儿院,她哭过很多次,饿的时候哭,冷的时候哭,被别的孩子推倒在地上的时候也哭。
哭到后来她发现没有人会来,哭得越大声越没人理。
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哭。
该受的委屈受着,该咽的苦咽着。
老头带她回家之后,她学会了对老头笑,学会了把奖状举到他面前,说爷爷你看。
老头走的时候她跪在阳台门口,抱着那条藏蓝色的毯子,也没有哭出来,嗓子堵得死死的,像有人拿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是想哭的,但眼泪就是流不下来。
现在也一样。
那个画面卡在脑子里,胃里翻江倒海,胸口的疼一阵一阵往外涌。
但她还是流不出眼泪来。
她习惯了。
程婉桢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走就走吧。羊城那边你熟,回去了也有个念想。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周秉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水壶从煤炉子上提下来,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热水,递给温岁安:“介绍信这些办好了没有?出门没有介绍信不行。”
温岁安接过去:“朋友帮忙办好。”
“那就好。”周秉文在桌边坐下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王所长来个电话,他会告知我们。你师父惦记你。”
温岁安点了点头。
程婉桢松开她,看着她:“温叔和云姨那边,我一直托我那个世叔打听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在羊城,离他们近一些,以后打听起来也方便。”
温岁安的睫毛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师父,师丈,我走了。你们保重。”
程婉桢跟着她走到门口。
温岁安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没有回头。
“到了打电话。”程婉桢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知道了。”
温岁安走进夜色里。
背后的门没有马上关上,程婉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把门带上。
温岁安沿着侧墙走回卫生所门口。
吉普车还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的白烟在路灯下飘散。
苏曼姝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她走过来,松了一口气。
“上车吧,回去早点收拾。”
温岁安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回了家属院,黄若岚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苏曼姝也没有。
三个人进了沈聿白那间院子。
灶房里的炉火已经灭了,屋里没有点灯。
温岁安把灯拉亮,光涌出来,把屋里的家具照得清清楚楚。
桌子还在原来那个位置,碗柜的门关着,墙上还挂着沈聿白那件军大衣。
她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眼,没有多停,转身走进卧室。
黄若岚跟进来帮她把柜子里的衣服往外拿。
苏曼姝在灶房找了块干净布铺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上去。
温岁安的行李不多,大部分东西平时就收在空间里,明面上能让人看见的就这么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翻旧了的书、一套银针、几封信。
她叠好码进箱子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信封上,又拿开了。
箱子合上,锁扣弹回原位。
苏曼姝回了一趟家。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递到温岁安手里:“这是我家的地址和钥匙,你直接住进去。别跟我客气。还有这个。”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我表弟的联系方式,明天我给他打电话。你在羊城那边有什么需要,找他帮忙。”
温岁安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敲响了。
刘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戳。
苏曼姝和黄若岚跟在他后面也过来了。
“介绍信开好了。”刘卫东把信封递给她:“车票也买了,早上十点二十五分的。”
温岁安接过去:“谢谢刘政委。”
“客气什么。”刘卫东把手插进口袋里:“行李我帮你提。”
温岁安提着箱子走出来。
刘卫东上前接过去,几个人往巷口走。
晨光落在青砖墙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苏曼姝走在温岁安旁边,一路都在叮嘱:“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来个电话。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找我表弟也行,给我打电话也行。”
黄若岚走在另一侧:“服装厂那边你的分红,我和曼姝会帮你留意着,到时候想办法转给你。”
温岁安的脚步慢了一下:“不用转给我了。那笔钱,本来就是沈聿白的。”
苏曼姝愣了一下:“什么?”
“开厂的时候我投的那五千五百块,是从沈聿白的存折里拿的。那是他爷爷奶奶留给他的钱。”温岁安的声音很平:“你们算一下,我那份本金加分红一共多少,直接还给沈聿白就行。我这边全部退股,以后厂里的事你们和孙厂长对接,不用算上我。”
苏曼姝张了张嘴:“岁安,你跟他的事归你们的事,钱是钱。那笔钱是你投的,厂子也是你拉起来的,你还真打算把自己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