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阳如血。
断头岭下,日军的卡车大灯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光河。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来了。”
林峰趴在半山腰的掩体后,手里捏着那块碎裂的金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仿佛走得格外慢,但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关乎生死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还有十四个小时。
山下,日军似乎吸取了之前装甲中队全灭的教训。他们没有冒进,而是先用迫击炮对两侧山崖进行了一轮试探性轰炸。
“轰!轰!轰!”
火光在岩石上炸开,弹片横飞。
独立营的战士们像钉子一样死死趴在反斜面战壕里,没人抬头,没人出声。
只有老烟枪,抱着那门拆下来的苏罗通20毫米机关炮,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瞄准镜。他的呼吸很轻,像个正在等待猎物的老猎人。
炮击停止。
“杀给给——!!”
山下传来日军指挥官撕心裂肺的吼声。
哪怕是在夜色中,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屎黄色身影,像蚁群一样从公路上散开,端着刺刀,哇哇怪叫着向两侧高地涌来。
一个中队。
两个中队。
整整一个大队的鬼子,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掩护下,发动了决死冲锋。
“稳住。”
林峰的声音通过战地电话传到每个班排长耳中:“放近了打。”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日军的狰狞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们领章上的番号。
“打!!”
林峰一声暴喝。
“通通通通——!!!”
断头岭两侧的岩洞里,两门苏罗通机关炮同时咆哮。
这是死神的低语。
两道粗大的火鞭在夜色中交叉,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十字。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瞬间被撕碎。20毫米的高爆弹打在人体上,根本不是穿个洞,而是直接炸断。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紧接着。
“嗤嗤嗤嗤——”
十挺mG34通用机枪加入了合唱。
每分钟1200发的射速,编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在这个倒三角形的伏击圈里,日军根本没有死角可躲。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浪潮,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前排倒下,后排补上,然后再倒下。
短短五分钟。
断头岭的山坡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汇聚成溪。
“八嘎!!”
山下的日军联队长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游击队?
这种火力密度,简直比正规军还要正规军!
“撤退!命令步兵撤退!”联队长放下望远镜,眼神变得阴毒无比,“通知化学兵中队,准备特种烟。”
枪声渐歇。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鬼子撤了?”
关大山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大嗓门里满是疑惑:“这才哪到哪?俺的冲锋枪枪管还没红呢!”
林峰没有回答。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
空气中,那股原本浓烈的血腥味里,突然多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像是苦杏仁,又像是烂苹果。
“不好!”
林峰猛地站起来,看向山下。
几百米外,日军阵地上腾起了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借着山谷里的穿堂风,这些烟雾像幽灵一样,贴着地面,迅速向山上蔓延。
毒气!
“苏青!!”林峰大吼。
“在!”
苏青从后方猫着腰冲上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布袋。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发下去!快!”
布袋打开。
不是正规的防毒面具,而是一块块浸泡过特殊液体的厚纱布口罩。
“是尿。”
苏青一边分发,一边大声喊道:“所有人!捂住口鼻!不想把肺咳出来的,就给老子戴好!”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土办法。
尿液中的氨,能中和大部分毒气。
战士们没有犹豫,抓起带着骚味的湿布就往脸上捂。在生死面前,这点味道算个屁。
黄雾漫过山头。
整个世界变得昏黄而模糊。
林峰戴着湿布,感觉肺部像是吸进了一把沙子,火辣辣的疼,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注意!鬼子要上来了!”
林峰拔出佐官刀,压低了声音。
毒气,往往伴随着步兵的突击。
果然。
黄雾中,出现了一个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怪影。他们端着刺刀,猫着腰,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日军以为,在这样浓度的毒气下,支那军队早就失去了战斗力,只能任人宰割。
一个日军曹长走到战壕边,看着里面趴着不动的“尸体”,冷笑一声,举起刺刀就要补刀。
就在这一瞬间。
那具“尸体”猛地翻身。
“去你妈的!”
关大山那张捂着湿布的大脸突然出现。
手中的mp38冲锋枪直接顶在了鬼子的胸口。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把那个日军曹长打得向后飞出三米远。
“打!!”
沉寂的阵地再次沸腾。
无数个“尸体”从战壕里跳了起来。
机关炮、机枪、冲锋枪,在几乎贴脸的距离上同时开火。
那些戴着防毒面具、视野受限的日军,瞬间被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群支那人为什么在毒气里还能活蹦乱跳?
“杀!!”
林峰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反抗的鬼子,鲜血溅在防毒湿布上,温热粘稠。
这是一场混战。
也是一场屠杀。
摸上来的两个日军中队,在毒雾中被全歼。尸体堆满了战壕前沿。
……
天亮了。
毒气散去。
断头岭的山石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紫色。
独立营的伤亡也开始直线上升。
虽然防住了毒气,但日军并没有停止进攻。
那个疯狂的联队长似乎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通这条路。
火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火炮轰。
整整一个上午。
日军发动了八次冲锋。
“营长,没炮弹了。”
老烟枪瘫坐在滚烫的炮管旁,那支独臂在剧烈颤抖。苏罗通机关炮的炮管已经打红了,旁边的弹壳堆得像小山一样。
“机枪子弹也不多了。”黑皮捂着流血的额头,声音沙哑,“备用枪管都换废了三根。”
林峰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两个小时。
但阵地已经守不住了。
日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守军火力的减弱。这一次,他们集结了整整一个大队,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试探,没有掩护。
就是单纯的人海战术。
漫山遍野,全是屎黄色的军装。
“上刺刀!”
林峰扔掉打空的冲锋枪,双手握紧佐官刀,站在战壕的最前沿。
“弟兄们!”
“咱们是第五战区的钉子!”
“只要咱们还在,小鬼子就别想过这道岭!”
“杀!!”
“杀——!!”
前沿一百多名战士,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没有子弹,就用刀。
没有刀,就用牙。
两股洪流在山脊上狠狠撞在一起。
钢铁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关大山浑身是血。
他那把厚背大砍刀早就卷了刃,这会儿正抡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把枪托当锤子使。
“来啊!小鬼子!!”
关大山一枪托砸碎了一个鬼子的天灵盖,反手又掐住另一个鬼子的脖子,生生把对方的喉咙捏碎。
他是西北汉子。
他是大刀队的魂。
“连长!小心!!”
一名战士惊恐地大喊。
侧翼,十几名日军精锐士兵,护着一个挥舞指挥刀的少佐,趁乱冲上了高地。他们想从侧面切断独立营的退路。
那是唯一的撤退通道。
一旦被切断,全营都得死在这儿。
“格老子的!”
关大山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又看了一眼正在正面苦战、无暇分身的林峰。
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决绝,也带着一股子解脱。
“营长!俺先走一步!!”
关大山大吼一声,扔掉手里的步枪。
他猛地拉开了胸前挂着的一串手榴弹的导火索。
“嗤嗤嗤——”
白烟冒出。
“秦岭那个汉子——不怕死哟——”
关大山吼出了那句不知名的秦腔,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张开双臂,迎着那群试图偷袭的日军冲了过去。
“拦住他!!”
那个日军少佐惊恐地尖叫。
“砰砰砰!”
几发子弹打在关大山身上,爆出一团团血花。
但他没有停。
那一身蛮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冲进了日军群中,一把死死抱住了那个少佐,连带着撞翻了周围的三四个鬼子。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冲出了悬崖边缘。
“轰——!!!”
一声巨响。
在山谷间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只有一团耀眼的火光,和那回荡在天地间的半句秦腔。
正在挥刀砍杀的林峰,动作猛地一滞。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悬崖。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那个在南京城外喊着要砍鬼子的汉子。
那个在医院门口帮他堵门的傻大个。
没了。
“啊——!!!”
林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是狼王失去同伴的悲鸣。
“撤!!”
林峰红着眼,一刀劈死面前的鬼子,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血:
“老雷!炸山!!”
“把这路给老子封死!!”
幸存的战士们含着泪,互相搀扶着,向后山撤去。
老雷跪在地上,满脸泪水,狠狠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隆——”
预埋在两侧山崖上的几百公斤炸药同时起爆。
大地在颤抖。
无数巨石像陨石雨一样滚落,瞬间填平了那条公路,也埋葬了无数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日军。
断头岭,断了。
尘土飞扬中。
林峰最后看了一眼关大山跳下去的悬崖。
他没有哭。
他把那块怀表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倒计时归零。
没有机械的提示音,只有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林峰的直觉猛地被牵引向撤退路线的前方——那里,大约八百米外的山坳里,新的“馈赠”已经送达。
“走。”
林峰转过身,背影萧瑟如铁。
“去拿咱们的新家伙。”
“然后,去台儿庄。”
“这笔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