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跳舞。
这不是比喻。
当203mm口径的高爆榴弹砸在富池口的那一刻,整座山体就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
“轰隆——!!!”
天崩地裂。
巨大的冲击波顺着岩层传导,坑道顶部的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几盏马灯瞬间被震碎,坑道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紧接着是刺鼻的硫磺味和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地表上,精心修筑了三天的战壕、沙袋、铁丝网,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什么叫削平山头?
这就是。
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空气灼热得能烤熟红薯。
“啊——!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反斜面坑道的深处,一个徐州刚入伍的新兵蛋子突然崩溃了。
幽闭、黑暗、加上头顶那仿佛末日般的轰鸣,压断了他最后一根神经。他发疯似的抓挠着喉咙,试图冲出坑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铁罗汉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新兵拎了起来,那双在微光中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回哪去?”
铁罗汉的声音比外面的炮声还沉:“出去就是肉泥。待在这儿,还能当个人。”
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开封的红烧牛肉罐头,塞进新兵怀里。
“怕死就吃肉。吃饱了,做个饱死鬼。”
新兵抱着冰凉的罐头,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停了。
林峰靠在坑道口,掸了掸肩膀上的厚土。
他手里捏着那块表蒙碎裂的金怀表。
震动停了。
这说明,外面的炮击结束了。
“鬼子的步兵要上来了。”
林峰把怀表塞回心口,拔出那把佐官刀,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全员进入阵地。”
“别让客人等急了。”
……
硝烟未散。
富池口的主阵地上,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焦土月球表面。
日军波田支队的指挥官波田重一少将,站在两公里外的军舰甲板上,放下了望远镜。
“支那人的阵地已经不存在了。”
波田重一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命令第一大队,刺刀冲锋。十分钟内,把军旗插上山顶。”
“哈伊!”
江滩上,密密麻麻的日军如同黄色的潮水,挺着刺刀,哇哇怪叫着冲向那座死寂的山头。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山上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所有人都已经被那场恐怖的炮击震碎了内脏。
“哟西!支那人死光了!”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长兴奋地挥舞着指挥刀,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
焦土之中,几个不起眼的土包突然动了。
伪装网被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惊恐的脸,而是mG34通用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光学瞄准镜后那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打!!”
林峰一声暴喝。
“嗤嗤嗤嗤——”
mG34特有的撕布机声瞬间响彻江岸。
三十米的距离。
这是死神的镰刀挥舞的最佳半径。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甚至没看清火光,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烂,成片成片地栽倒在滚烫的焦土上。
“手榴弹!”
战壕里,上百枚m24长柄手榴弹旋转着飞出,在日军的人堆里凌空爆炸。
弹片横飞,血肉在硝烟中绽放。
第一波冲锋的日军,连阵地的边都没摸到,就留下了一地的尸体,狼狈地退了下去。
“八嘎!!”
波田重一狠狠地拍在栏杆上:“这就是被炸平的阵地?战车中队呢?给我上!烧死他们!”
……
“哐当!哐当!”
履带碾碎尸体的声音传来。
烟雾中,四辆涂着迷彩的庞然大物缓缓开了上来。
那是日军特制的九五式喷火坦克。
它们没有装备火炮,而是将炮塔改装成了喷火器,后面拖着笨重的燃料车。
“滋——轰!!”
四条长达数十米的火龙,瞬间舔舐过前沿阵地。
高温。
极度的高温。
战壕里的沙袋瞬间燃烧起来,几个躲闪不及的战士被火舌卷中,变成了一团惨叫的火球,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退!快退进防炮洞!”
林峰大吼,眼角都要瞪裂了。
常规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只能溅起几朵火星。而那恐怖的火焰,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战士们的生存空间。
“团长!这么打不行!”
李二牛满脸黑灰,从战壕里探出头:“俺带人去炸了那几只铁王八!”
“回来!”
林峰刚要伸手,李二牛已经带着十几个身上裹着湿棉被的敢死队员冲了出去。
“掩护!!”
林峰红着眼,操起一挺机枪疯狂扫射,试图压制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
李二牛抱着两捆集束手榴弹,在火海中狂奔。
他的棉被被烤得冒烟,眉毛胡子全都卷曲了。
近了。
还有二十米。
“呼——”
一条火龙迎面喷来。
李二牛猛地一个侧扑,滚进了一个弹坑。虽然避开了正面,但滚烫的气浪还是瞬间燎焦了他的后背。
“二牛!!”
铁罗汉急得就要跳出战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标确认!”
坑道深处,一直趴在图纸上的赵文猛地抬起头,眼镜片上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方位115,距离1200,仰角42度!目标:坦克后方燃料车!”
“老烟枪!!”
林峰对着步话机嘶吼:“听见没有!给我敲掉它!!”
反斜面后方。
老烟枪早已赤裸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肌肉上流淌。他亲自操纵着那门sIG33重型步兵炮的摇架。
这是看不见目标的盲射。
全靠数学。
全靠信任。
“去你妈的!”
老烟枪猛地拉动击发绳。
“通!!!”
150mm口径的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风暴。
一枚重达三十八公斤的高爆榴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山脊,越过林峰的头顶,越过李二牛藏身的弹坑。
像长了眼睛一样。
精准地砸在了日军坦克编队的中央。
那辆拖着数百升凝固汽油的燃料车,正好处在落点上。
“轰隆——!!!”
一团比刚才猛烈十倍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殉爆。
巨大的爆炸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两辆喷火坦克,流淌的火焰反而将日军的进攻队形变成了一片火海。
“啊!!!”
原本跟在坦克后面耀武扬威的日军步兵,瞬间变成了无数个奔跑的火人。
局势逆转。
“打落水狗!”
林峰扔掉打空的弹鼓,拔出佐官刀:“杀!!”
……
夜,深了。
江面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日军退了。
留下了满山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
林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阵地上。
担架队正在抢运伤员。
“团长……”
苏青正在给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包扎。
是李二牛。
这头倔牛虽然没死,但背上被烧掉了一层皮,冲击波震伤了内脏,整个人昏迷不醒,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炸……炸死你个龟孙……”
林峰蹲下身,轻轻握了握李二牛满是燎泡的手。
“好样的。”
林峰的声音有些哑:“送下去。用最好的药。”
苏青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指挥担架抬走了二牛。
林峰站起身,走到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金怀表。
借着远处残骸燃烧的火光。
他看到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跳动。
那是两千多条灵魂在生死边缘的激荡。
倒计时:23小时59分。
还有最后一天。
林峰掏出一块擦枪布,缓缓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赵文。”
“在。”赵文抱着图纸跑了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算算鬼子的舰队明天几点开炮。”
林峰看着江面上那些庞大的黑影,冷笑了一声:
“明天,咱们给他们准备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