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阜山的雨,冷得像铁。
三千多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像一群沉默的野狼,在湿滑的山林间穿行。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军靴踩进烂泥的沉闷声响。
林峰走在最前面。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团长,黑皮回来了。”
身后的铁罗汉低声提醒。
前方的灌木丛微微晃动,黑皮像个幽灵一样钻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用树叶和破布编成的吉利服,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前面八百米,有个废弃矿洞。”
黑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兴奋:“门口有车辙印,新的。周围还有暗哨,被我摸掉了。”
“车辙印?”
林峰眼神一凝。这种鬼天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怎么会有车辙印?
除非是鬼子的辎重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块金怀表。表蒙虽然碎了,但指针依然在坚定地走动。
倒计时:8天14小时。
上次富池口的空投刚刚结束,新的物资还在漫长的冷却中。但这并不妨碍林峰用他那双“恶鬼”的眼睛去寻找猎物。
“走,去看看。”
林峰一挥手,三千支枪口同时抬起,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发指。
……
几分钟后。
林峰站在那个被枯藤和乱石遮掩的矿洞前。他拔出佐官刀,挑开那些伪装的藤蔓,露出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用日文写着编号:第11军特种物资转运站·备用。
“老烟枪,炸开它。”
“好嘞!”
老烟枪熟练地在门锁位置贴上一捆黄色炸药。
“轰!”
沉闷的爆破声被雨声掩盖。铁门应声而倒,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几支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刺破了洞内的黑暗。
“我的个乖乖……”
铁罗汉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矿洞深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绿色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显眼的白色字样:牛肉大和煮、精米、清酒、以及红十字标记的药品箱。
这是日军为了进攻万家岭预设的秘密补给点,现在,姓林了。
“都愣着干什么?”
林峰收刀入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生火,做饭。今晚,老子请你们吃肉。”
……
半小时后,矿洞内燃起了几堆无烟篝火。
牛肉罐头被倒进大锅里,和着雪白的精米,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那种浓郁的肉香,对于这群饿了一天一夜的汉子来说,简直比女人的体香还勾魂。
“慢点吃,别撑死。”
苏青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林峰身边。她刚给十几个重伤员换完药,白大褂上全是黑红的血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峰接过粥,喝了一口,胃里的暖意驱散了寒气。
“老陈,赵文,铁罗汉,过来。”
林峰放下碗,擦了擦嘴。
几名骨干立刻围拢过来。虽然嘴上全是油,但神色瞬间严肃。
“富池口一战,咱们把家底打光了,但也把魂打出来了。”林峰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要想在万家岭接着跟鬼子玩命,光靠不怕死不行,得动脑子。”
“赵文。”
“到!”赵文推了推眼镜,挺直腰杆。
“从今天起,原来的技术排扩编为‘战术参谋连’。你任连长。”林峰指了指赵文,“我要你把那几十个大学生都给我用起来。算弹道、搞测绘、听电台。以后打仗,你们就是我的眼睛和脑子。”
赵文激动得手都在抖:“是!团长!我保证把鬼子的底裤都算出来!”
“苏青。”
“在。”
“那几个机灵的川军弟兄,还有收编的土匪里懂草药的,都归你。”林峰看着她,“组建野战医疗队。我要我们的死亡率,降到最低。”
苏青深深看了林峰一眼,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开我们!我们要见‘南京恶鬼’!我们要打鬼子!”
林峰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黑皮从阴影里钻出来:“团长,外围哨兵拦住了一群学生娃。说是从武汉逃难出来的,听说了咱们的名号,非要参军。”
“学生?”
林峰站起身,走到洞口。
雨夜中,二十几个年轻的面孔正倔强地站在泥地里。有男有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睛里却烧着火。
“你们要参军?”林峰冷冷地看着他们。
“对!我们要杀鬼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声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杀鬼子?”
林峰嗤笑一声,转身从后勤兵手里拎过一只刚才在山里抓的野鸡,扔到那个男生脚下。
又拔出一把刺刀,插在泥地里。
“杀鬼子之前,先见见血。”
林峰的声音冷得像冰:“把这只鸡杀了。敢动手的,留下吃肉发枪。不敢的,领两个罐头,滚蛋。”
全场死寂。
那些学生愣住了。他们想过战场的宏大,想过牺牲的壮烈,却没想过投名状是一只鸡。
那只野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那个男生颤抖着拔起刺刀,手在剧烈哆嗦。他看着那只鸡,又看看林峰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啊——!!”
男生闭上眼,嘶吼一声,猛地挥刀。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扔掉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吐出来。
“好。”
林峰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伸手抹掉他脸上的鸡血:“从今天起,你不是学生了。你是兵。”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学生:“下一个。”
……
黎明时分。
雨停了。
整编完毕的独立团焕然一新。三千多号人换上了日军仓库里的新棉衣,虽然不合身,但暖和。赵文的参谋连正在调试缴获的电台,苏青的医疗队在整理药品。
林峰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上,再次拿出了那块金怀表。
虽然倒计时还有八天,但那种与灵魂绑定的震颤感,却随着新兵的加入而变得强烈起来。
三千多条灵魂之线,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林峰闭上眼,感受着这股力量。虽然现在没有物资,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张网正在向东南方向延伸,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磁场,正在牵引着每一个中国军人的灵魂。
“东南方……万家岭……”林峰喃喃自语。
“团长。”
黑皮再次走了过来,腰间鼓鼓囊囊的,塞着一个沾血的牛皮公文包。
“刚才摸掉暗哨时缴获的。”
黑皮把公文包递给林峰,咧嘴一笑,牙齿森白:“鬼子的斥候,是个少尉,身上带着这玩意儿。”
林峰接过公文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大比例军用地图,和一本在此刻看来价值连城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主人,是日军第106师团的一名作战参谋。
林峰快速翻阅着。
“10月2日,大雾。指南针失灵,地图与实地不符……师团长松浦阁下极其焦躁……”
“10月3日,部队在山谷中打转,与联队失去联系……”
“10月4日,我们迷路了……”
“呵……”
林峰合上日记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股强烈的直觉指向东南方了。
此时的万家岭,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日军精锐的第106师团,这支拥有两万多人的庞然大物,竟然因为一张错误的地图,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了。
这是天意。
也是战机。
更是为了迎接八天后那次“空投”所准备的最佳舞台——只有在最惨烈的修罗场,才能换来最顶级的装备。
“赵文!”林峰低喝一声。
“到!”
“给薛长官发电。就说我部已抵达万家岭侧翼。”
林峰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东南方。那里,云雾缭绕,杀气冲天。
“告诉长官部,松浦淳六郎那个老鬼子迷路了。”
林峰拔出佐官刀,刀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划出一道鲜红的轨迹:
“既然他找不到去地狱的路,那咱们独立团,就发发善心,给他当个向导!”
“全团集合!目标:万家岭!”
“去给第106师团,修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