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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子卷进漆黑的夜空,瞬间就被吞没。

林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电报纸,却觉得比刚才那门88炮还沉。

“徐长官的意思很明白。”

老陈蹲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夜游的鬼魂:“战区长官部特批,给咱们团留了三艘火轮,就在九江下游等着。只要上了船,溯江而上,半个月就能到重庆。”

“重庆好啊。”

铁罗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日军烧鸡,满嘴流油:“听说那地界儿火锅够味,娘们儿皮肤也水灵。不像这鬼地方,除了死人就是烂泥。”

周围几个营连长都没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西南方向飘。

那是生路。

哪怕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在刚刚经历过万家岭这种绞肉机一般的血战后,听到“后方”两个字,心头的那根弦也会忍不住松一松。

“想去?”林峰瞥了铁罗汉一眼。

“想啊!”铁罗汉把鸡骨头嚼得嘎嘣响,“做梦都想搂着婆娘睡热炕头。”

林峰没笑。他把那张电报纸凑到火堆旁。

火苗舔舐着纸角,瞬间卷起一团黑灰。

“徐长官是好意。去了重庆,咱们就是英雄团,升官发财,挂勋章,喝庆功酒。”林峰看着燃烧的纸片,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这酒,我林峰喝不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那块碎了蒙的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脑海深处那种与灵魂绑定的神秘感应清晰地告诉他,距离下次空投还有7天23小时。老天爷没有让他去重庆养老。

“集合。”

林峰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山谷里,却像一声炸雷。

……

三千多名战士,黑压压地站在旷野上。

他们身上穿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染着血和泥的黄呢子大衣,手里大多拿着德式mp40或者三八大盖。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林峰站在一个弹药箱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讲两件事。”

林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广州丢了,武汉保不住了。上面的命令是全线撤退。”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去。

“第二,徐长官给咱们安排了船,去重庆。”林峰指了指西南方,“去了那儿,有新军装,有饷银,还有大把的时间娶媳妇生娃。”

战士们的眼睛亮了。

“但我决定不去。”

林峰的话锋一转,像刀子一样割断了众人的憧憬。

他拔出腰间的佐官刀,刀尖指向东北方那片连绵起伏、黑得像野兽巨口的群山。

“我要去大别山。”

“鬼子的第6师团、第106师团虽然残了,但第11军的主力还在。他们想吞了武汉,想把中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老子不答应。”

林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我要钻进鬼子的肠子里,在他们的心窝子上动刀子。这活儿九死一生,没后勤,没援兵,搞不好明天就得烂在山沟里喂狼。”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

“我不强求。”林峰把刀插回鞘里,“想去重庆过日子的,出列。我林峰给足路费,绝不为难。想跟我去当野鬼的,站着别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铁罗汉把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狠狠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往前跨了一步:“妈了个巴子的!团长你不去,老子去重庆有个鸟意思?到了那儿要是听见你战死了,老子还得给你烧纸,晦气!”

“算我一个。”

赵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水雾:“我的微积分还没算完,重庆的桌子太平,算不出弹道。”

“还有我。”

“加上我!”

“团长,咱们是恶鬼,恶鬼哪有去天堂的道理?”

黑皮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咱们就适合在地狱里待着。”

三千人。

没有一个人出列。

那一条条与林峰灵魂绑定的无形丝线,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坚韧,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这支孤军牢牢地锁死在一起。

林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好。”

林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既然都想找死,那咱们就去把大别山的天,捅个窟窿!”

……

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就得换个活法。

正规军的那套行头,在大别山里行不通。

“苏青。”林峰喊道。

“在。”苏青正带着卫生队整理药品,她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坚毅。

“把咱们缴获的日军药品、手术器械,全部打包。你是医生,更是这支部队的命根子。”林峰看着她,“到了大别山,没有后方医院。我要你建立一个流动的野战医院,能跟着部队跑,随时能救命。”

“已经在做了。”苏青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藤箱,“所有的瓶瓶罐罐都用棉花裹好了。另外,我从那几个被救的姐妹嘴里问出了一些土方子,山里缺西药,草药也能救急。”

林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文。

“赵文。”

“到!”

“你的那些宝贝电台,能拆的都拆了,化整为零。到了山里,咱们就是瞎子、聋子。我要你把这双眼睛给我擦亮了。”

赵文拍了拍胸口的公文包:“团长放心。我跟几个同学商量过了,咱们不仅要听,还要说。我们在大别山建立情报网,发动当地的老百姓。鬼子有特高课,咱们有‘顺风耳’。”

“很好。”

林峰转过身,看着正在忙碌的战士们。

大家正在把钢盔摘下来,用泥巴涂抹掉反光;把显眼的领章撕下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那几门81毫米迫击炮还能拆成几截背走,mG34也能人扛。真正带不走的,是多余弹药箱、破炮架和那些累赘的铁疙瘩。

“老烟枪!”

“团长,我在!”老烟枪抱着一只缴获来的工具箱,满脸都是舍不得。

“拆!”林峰咬着牙下令,“把带不走的重家伙全拆了!能用的瞄具、击针、弹簧、枪机都卸下来,每人背一点。剩下的埋雷,炸碎,别给鬼子留一颗螺丝!”

“是……”老烟枪眼圈红了,但手底下没含糊,拿着扳手就开始卸螺丝。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通往武汉的大道上,挤满了撤退的国军部队和难民。车马嘶鸣,哭声震天,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往西跑,往南跑,仿佛身后就是地狱。

而在拥挤的人流侧面,一支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溃兵的队伍,却悄无声息地折向了北方。

他们没有打火把。

没有说话。

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们逆着人流,像一群逆流而上的游鱼,又像是一群隐入黑暗的幽灵,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林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万家岭,又看了一眼远处依然在燃烧的武汉方向。

“走吧。”

他低声说道,将那块碎了蒙的金怀表紧紧攥在手心。

“去给鬼子修坟。”